第二百七十天,晚上七点零二分。
孟坎北,那栋楼,一层左边那间屋。
七点零三分。
段豹六点四十分把高凯接回来了。
高凯在楼门口站了两分钟。
“册子跟你走。”陈九斤说。
“你跟那二十个人一块儿回园区。”
“今天晚上册子进四层那个柜子,柜子不锁。”
“不锁?”
“不锁。”
“锁上的东西,人家撬一回就知道里头有货。”
“不锁的柜子,一年到头没有人翻。”
高凯走了。
二十个人跟着他往南走。
屋里剩三个人。
那个手机在地上,屏暗着。
陈九斤把它拿起来。
“阮小姐。”
“嗯。”
“我问一样本地的。”
“这儿的钟,跟河那边一样吗。”
阮玉兰想了一下。
“不一样。”
“差多少。”
“我们这儿慢一个钟头。”
“我们这儿七点,河那边八点。”
“这一样准不准。”
“准。”阮玉兰说。
“我小时候我妈跟我说过。”
“集市上那些从河那边来的人,跟我们对表都要拨。”
陈九斤把手机拿在手上。
“段豹。”
“嗯。”
“我今天要打回去。”
七点十六分。
段豹站在那儿。
“他给了三天。”
“他给了三天。”陈九斤说。
“三天是他给的。”
“他给我三天,是让我一个人熬三天。”
“熬三天的人,第四天什么都答应。”
“我今天打回去,今天这一回就是我的。”
“打回去说什么。”
“我不说交易。”陈九斤说。
“我一个字也不提那些东西。”
“那说什么。”
“说闲话。”
段豹看着他。
“我说明白一样。”陈九斤说。
“我等一下问他的,都是真问题。”
“我问天气,我真想知道他那边下不下雨。”
“我问几点,我真想知道他那边几点。”
“我问吃了没有,我真想知道他吃了没有。”
“我一句假话也不说。”
“那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不要他答的那些话。”陈九斤说。
“我要那些话底下的东西。”
“一个人答天气,他答的是天气。”
“可他答天气的时候,他把他在哪儿说出来了。”
“这一样不是我骗他。”
“这一样是他自己带出来的。”
“他要是不想带,他可以不答。”
“他会不答吗。”段豹说。
“不知道。”
“所以我要问。”
七点二十六分。
陈九斤在地上坐下。
他把手机放在屋子中间那个位置。
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阮小姐,您那支笔借我一下——不,您自己拿着。”
“您在旁边也记。”
“记什么。”
“记您听见的。”
“不用记全,您记您觉得要紧的。”
“回头我们两个对一遍。”
“两个人记,比一个人记全。”
阮玉兰把她那个夹子翻开。
陈九斤按了免提。
他按下拨号。
响了七声。
第八声接了。
“……”
对面没有出声。
陈九斤开口了。
“是我。”
对面还是没有出声。
“我不是来答复的。”陈九斤说。
“三天还没有到。”
对面停了大概四秒。
“那你打来干什么。”
“问几句闲话。”
对面又停了一下。
“你问。”
陈九斤把笔落在纸上。
“您那边现在几点。”
“八点三十八。”
陈九斤在纸上写。
七点四十分。
十九点三十八分半,问:几点。答:八点三十八。
门框那边,阮玉兰在她那张纸上写了两个字。
差一个钟头。
“您那边下雨了吗。”陈九斤说。
对面停了一下。
“下了。”
“下了几天。”
“两天。”
陈九斤写。
答:下了两天。
他在这一行旁边写:本地今日晴,前三日晴(我在小卖部门口坐了三天)。
“您吃了吗。”
对面那个人这一回没有停。
“刚吃完。”
陈九斤写。
答:刚吃完。彼处八点三十八,此时约八点四十几。
他在旁边加了一行:晚饭在八点半以后。
“您那边八点半以后吃晚饭。”
“加班。”对面说。
陈九斤的笔停了半下。
他没有追。
他换了一句。
“我妹妹今天怎么样。”
对面停了两秒。
“今天上午做的。”
门框那边,阮玉兰的笔停住了。
陈九斤没有抬头。
他写。
问:她今天怎么样。答:今天上午做的。
他在这一行底下另起一行。
她三年零七个月都是一三五下午。今天上午。
七点五十六分。
他把这一行圈起来了。
“您怎么知道是上午。”
对面没有答。
陈九斤没有再问。
他换了一句。
“您要的那些东西,您打算怎么点数。”
对面这一回答得快。
“你搬来我看。”
八点整半。
“要不要开箱验。”
“不用。”
陈九斤写。
问:怎么点数。答:你搬来我看。问:开箱验否。答:不用。
他在这一行旁边点了一个点。
“最后一句。”陈九斤说。
“说。”
“您贵姓。”
对面停了大概五秒。
“你不用知道。”
“行。”陈九斤说。
“那我不问了。”
他把笔盖上。
“三天以后我接您电话。”
对面没有立刻挂。
隔了三秒。
“陈九斤。”
“在。”
“你别想着报警。”
陈九斤坐在地上。
他把笔盖又拧开了。
“这一句我记下来了。”
八点十一分。
然后是忙音。
通话时长:三十九分二十秒。
屋里三个人。
陈九斤把本子翻回第一页。
“阮小姐,您念您记的。”
阮玉兰把她那张纸举起来。
“我记了四样。”
“第一样:差一个钟头。”
“第二样:他那边下了两天雨。”
“第三样:他说加班。”
“第四样:今天上午做的。”
“还有一样我写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阮玉兰把纸转过来。
那张纸的边上写着三个字。
他在套。
陈九斤看了一眼。
“您什么时候写的。”
“您问他吃了没有的时候。”
“为什么那时候写。”
“因为您问的那些,都不是您要的。”
“可是您问得很认真。”
陈九斤把本子放在膝盖上。
“阮小姐,我刚才问的每一句,我都真想知道。”
“我知道。”阮玉兰说。
“所以我写的是他在套。”
“不是您在骗。”
陈九斤没有再说。
他把本子翻到今天这一页。
“我说三样。”
八点二十五分。
“头一样:他在河那边。”
“他说八点三十八。我这边是七点三十八。”
“阮小姐说,这儿的钟比河那边慢一个钟头。”
“还有一样对得上。”
“他那边下了两天雨。”
“我这三天在小卖部门口坐着,一滴雨没有下。”
“一个跟我差一个钟头、下了两天雨的地方,不在这一边。”
“这一样我记:他在河那边。页边不划线,这一样两头对上了。”
“第二样:他看得见今天的。”
“昨天他说位次。位次是攒在名单上的,一个月看一回也说得出来。”
“今天他说今天上午做的。”
“今天上午是今天的事。”
“今天的事,要看今天的记录。”
“他不是翻了一份旧名单。”
“他是能看见当天的。”
“而且他知道时段。”
“我妹妹三年零七个月都是一三五下午。”
“今天她上午做的。”
“这一样连我都不知道。”
“这一样我记:他能看见当天的记录,精到时段。页边划一道竖线。”
“为什么这一样要划线。”段豹说。
“因为『上午』这两个字有可能是他编的。”陈九斤说。
“他编一句,我今天验不了。”
“要验,得等家里的信。”
“第三样。”
“他不知道那本册子。”
“我问他怎么点数,他说你搬来我看。”
“我问要不要开箱验,他说不用。”
“一个人要是知道那二百二十七块每一块都编了号、都记在一本上——”
“他头一句就该是:把册子一块儿拿来。”
“册子在他手上,那二百二十七块才是活的。”
“没有册子,他拿到的是二百来个铁疙瘩。”
八点三十六分。
“他没有提册子。”
“他连开箱验都说不用。”
“说明他不知道有那么一本。”
“这一样我记:他不知道册子。页边划一道竖线。”
段豹站在屋子中间。
“九斤。”
“嗯。”
“还有一样。”
“你说。”
段豹站在那儿。
他说了三个字。
“他答了。”
屋里安静了。
“他一句都不该答。”段豹说。
“天气不该答。”
“几点不该答。”
“吃没吃饭不该答。”
“他答了四句。”
陈九斤坐在地上。
“他答了四句,是因为那四句他觉得不要紧。”
“一个人守着一样大东西的时候,小东西他就不看了。”
“他今天守的是那二百来块。”
“他把力气都用在那上头。”
“我没有问那二百来块。”
“我问的全是他不设防的。”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
“还有最后一样。”
“他挂以前那一句。”
“你别想着报警。”
“这一句我今天没有提过。”
“我一个字也没有提过警察。”
八点五十分。
“阮小姐没有提。段豹没有提。”
“电话里从头到尾,警察这两个字,只有他说过一回。”
屋里安静了。
“一个人自己把一样东西说出来,说明那一样在他心里放着。”
“他放了三天了,还是四年了,我不知道。”
“可他放着。”
陈九斤把本子塞回挎包。
“这一样,是他今天给我的最要紧的一句。”
“比位次要紧。”
“比上午要紧。”
“他怕的东西,是我今天以前不知道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