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天,下午两点四十分。
管委会,第一排从东数第二间。
桌上那一小摊水已经走到桌沿了。
“那您要什么。”
佘天成把两只手叠在一块儿,放在桌上。
“我在这块地上二十年。”
“二十年里,来的人不少。”
“开场子的,开厂子的,收山货的,修路的。”
“来的时候都懂一样。”
“先来见个面。”
“见谁。”
“见我。”
“为什么是您。”
“不为什么。”
“来了见了,往后这块地上的人都知道有这一回。”
“不为别的。”
“见了面,往后有事,两边都好说话。”
“来见面的,带什么。”
“带什么不要紧。”
“带一条烟也行,空着手也行。”
“要紧的是他来了。”
“来了,这一片上就都知道他来过。”
“知道他来过,往后他出了事,别人先看我。”
“不见面,往后有事,两边都不好说。”
“你们那个园区。”
“四年了。”
“四年里,我见过你们的人两回。”
“两回都是他们有事。”
“有事才来。”
“有事才来的,事完了就不来了。”
“不来了,我这儿就只剩那两笔。”
“那两笔上头写着你们园区。”
“写着的时候是你们求人。”
“那两回是哪两回。”
“这个我今天不说。”
“为什么不说。”
“你自己回去查。”
“查出来的,跟我告诉你的,不是一样东西。”
“查出来的你信。”
“我告诉你的,你还得掂我为什么告诉你。”
佘天成把叠在一块儿的手分开了。
他把左手撑在桌上,站起来了。
“今天我不跟你说数。”
“数你比我算得清。”
“数算得清的人,最容易漏一样。”
“漏哪一样。”
“漏这块地上的人怎么看他。”
“你回去。”
“回去想一样:这块地上的事,是谁的事。”
他往门口走。
门边那两个人往两边让开。
佘天成走出去了。
屋里剩下两个人。
岑五还站在那把椅子后头。
“坐吧。”陈九斤说。
岑五看了他一眼。
“该我请你坐。”
“这不是我的屋。”
岑五在佘天成刚才那把椅子上坐下了。
他没有靠椅背。
“车四点来。”
“还有一个多钟头。”
两点四十九分。
“岑先生。”
“嗯。”
“我问一样跟今天不相干的。”
“你问。”
“这间屋北墙上那一块印。”
岑五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原来挂着什么。”
“一张图。”
“什么图。”
“这一片的图。”
“什么时候取的。”
“上个月。”
“为什么取。”
岑五的手在桌上动了一下。
“换地方挂了。”
陈九斤听见这一句的时候,耳朵里响了一下。
那一下不是话。
那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摔了一样东西。
响完就没有了。
他这五十天,这样的响听见过四回。
四回他都没有听清底下是什么。
他不知道底下有没有东西。
他没有再往下问。
他在心里把这一样放到一边。
放到一边的意思是:回去写在页边,划一道竖线。
“岑先生跟他多少年了。”
“九年。”
“九年前您多大。”
“二十六。”
“那您现在三十五。”
“三十四。”
“年头我算错了。”
“九年零几个月。”
两点五十五分。
岑五没有再说。
岑五站起来,走到门后头那个柜子跟前。
他弯腰拿出一个玻璃杯。
他从一个铁盒里撮了一点茶叶,扔进去。
他提起热水瓶倒了水。
他把杯子放在陈九斤面前。
“谢谢。”
杯子里的叶子先浮着,慢慢往下沉。
“岑先生。”
“嗯。”
“他刚才说了四样。”
岑五抬起头。
“头一样,他在这块地上二十年。”
“第二样,二十年里来的人不少。”
“第三样,来的人都懂先见个面。”
“第四样,我们园区四年,他见过我们的人两回。”
“四样里头,三样是说他自己的。”
“只有一样是说我们的。”
“一个人把三样自己的摆在前头,第四样才说到你。”
“重的是第四样。”
“前头三样是给第四样铺的。”
岑五看着桌上那个杯子。
“所以我想问一句具体的。”
“那两回,是哪两回。”
岑五没有立刻答。
“一回是三年前秋天。”
“你们二号楼后头那排屋子夜里烧了。”
“火起来的时候,风往南。”
“南边一百多米是白土镇的地。”
“那天夜里,是我们的人过去帮着断的火路。”
“第二天早上,你们那边来了一个人,拎了两条烟。”
“第二回是去年三月。”
“你们跑了四个。”
“跑到界河那边去了。”
“是我们的人拦回来的。”
“拦回来以后,你们那边又来了一个人。”
三点零四分。
“也是拎东西来的。”
陈九斤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这四年,这个园区办过很多事。”
“换过管事的。”
“改过账。”
“进过人,出过人。”
“修过楼,拉过线。”
“今年还清过一回账,动了两千三百多万。”
“这些事里头,有几件是先跟这个院子知会过的。”
岑五没有说话。
他把头往门口那边转了一下。
门开着。
门外的院子里没有人。
他把头转回来。
“一件也没有。”
他说完这四个字,又补了一句。
“我什么也没说。”
陈九斤点了一下头。
“您什么也没说。”
他把那个玻璃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还烫。
他放下了。
岑五伸手把热水瓶提过来,往他杯子里添了一点。
“岑先生。”
“嗯。”
“我明白一半了。”
“说来听听。”
“他要的不是钱。”
“他要的是先知道。”
“不是知道了他要拦。”
“三年前那把火,他拦得着么。”
“拦不着。他还是让人去断了火路。”
“去年那四个人,他不拦也没有事。”
“他拦了。”
三点十二分。
“他要的不是拦。”
“是别人做那件事以前,他在场。”
“让他知道,这块地上的事就有他一份。”
“不让他知道,这块地上出的事,他就是个外人。”
“一个在这块地上待了二十年的人,被人当外人待了四年。”
“钱补不上这一样。”
“十四万三补不上,一百四十万也补不上。”
岑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把热水瓶放回地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今天什么也不答应。”
岑五抬起头。
“往后园区要办一样事,先递一张纸过来——这一样我今天不答应。”
“为什么。”
“头一样,我答应了也做不了主。”
“这个园区不是我一个人的。”
“第二样,这一样不是白递的。”
“递一张纸过去,就是承认这个院子管得着我们。”
“今天承认了,往后就退不回来。”
“这一样得让屋里那些人自己说。”
“我不能替他们点头。”
“你倒是老实。”
“我不老实也没有用。”
“我今天在这儿点了头,回去他们不认,那我这一趟就是白来。”
“白来还不算完——底下我说的话就都不值钱了。”
岑五笑了一下。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来问清楚他要什么。”
“问清楚了,回去才有得商量。”
“我今天问清楚了一半。”
“还有一半是什么。”
三点十九分。
“递给谁。”
“递到哪儿。”
“递了以后,算不算数。”
岑五把手放在桌沿上。
“递了要记。”
“记在哪儿。”
岑五没有立刻答。
“有一本册子。”
“什么册子。”
“这一片上,谁跟谁有过什么,都记在上头。”
岑五看着他。
“你们园区的名字,在那本册子上,一共出现过两回。”(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