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我把发电机让给食堂

    第二百八十天,早上六点十分。

    医务室。

    那是二号楼一层最东头那间屋,四张床。

    六点十一分。

    乔某躺在靠窗那张床上。

    他的右胳膊用两块木板夹着,外头缠了布。

    他的眉骨上那道用线缝了三针。

    柳三娘站在床边。

    “针是我缝的。”她说。

    “缝衣服的针,在火上烧过。”

    “烧到红了才用。”

    “烧完等它凉。”

    “凉透了才下针。”

    “线是白棉线。”

    “线也在火边上过了一遍。”

    “不敢烧,一烧就断。”

    “胳膊呢。”

    “断了。”

    “上头那一截。”

    “我按住了,用板子夹住了。”

    “往后要什么。”

    “三样。”

    “头一样,夜里得有人看着。他要是烧起来,得有人知道。”

    “看着就得有光。”

    “第二样,热水。伤口那块布一天换两回,换下来的得煮。”

    “煮要火,火我这儿有;可煮完的水得凉,凉了才能用。”

    “第三样,屋里冬天冷,他这样的躺着不能着凉。”

    陈九斤把这三样写下来了。

    “灯要几个钟头。”

    “天黑到后半夜。”

    “六个钟头。”

    “六个钟头我给不了。”

    柳三娘看着他。

    “我给你两个。”

    “两个不够。”

    “我知道不够。”

    “那你为什么给两个。”

    “园区一共三台发电机。”

    “一台在三楼,我动不了。”

    “一台在食堂,晚上要用到九点半。”

    “剩下一台是一号楼的。”

    “一号楼那一台,今天晚上有三处等着。”

    “三处等着,我把一处的六个钟头全给你,另外两处就是零。”

    “所以是两个。”

    “两个是我能给的,不是够不够的事。”

    “天黑那两个。”

    “后半夜那四个钟头,你点油灯。”

    “油灯我另拨给你,不算在楼道那二十一盏里头。”

    “为什么给两个。”

    “今天七点我说给三千人听。”

    “我先跟你说:这两个钟头是全园区第一位的。”

    “食堂在你后头。”

    早上七点整。

    园区院子。

    院子里排着队。

    昨天夜里第二车水到了,今天早上六点开始发第二天的。

    今天是从前面开始的。

    队伍从台阶底下往东绕。

    陈九斤站在台阶上。

    他手上一张纸。

    “各位,我说一件事。”

    “说完各位接着排。”

    “昨天夜里,电断了。”

    “断的是外头拉进来的那条线。”

    “我们自己那台机器还能烧。”

    “烧的是柴油。”

    “昨天夜里十点,我在棚子里量了油桶。”

    “四个桶,一个满的,两个有底子,一个空的。”

    “一共三百八十七升。”

    “机器开一个钟头,烧五升半。”

    “昨天夜里我算过一遍。”

    “机器要是二十四个钟头开着,一天一百三十二升。”

    “三百八十七除一百三十二。”

    “两天二十二个钟头。”

    “不到三天。”

    队伍里没有声音。

    “所以从今天起,机器不是二十四个钟头开。”

    “机器一天开四个钟头。”

    “早上五点半到七点半,两个钟头。”

    “这两个钟头,食堂做早饭,泵往塔上送水。”

    “晚上六点到八点,两个钟头。”

    “这两个钟头,食堂做晚饭,医务室点灯。”

    “四个钟头,一天二十二升。”

    “三百八十七除二十二。”

    “十七天。”

    七点十分。

    台阶底下有人动了一下。

    “昨天是不到三天。”

    “今天是十七天。”

    “多出来的这十四天,不是我变出来的。”

    “是我们不用它变出来的。”

    “底下我说顺序。”

    “第一位:医务室。”

    “医务室夜里那两个钟头,谁也不能挪。”

    “除了那两个钟头,医务室要是要用——半夜有人烧起来,要热水,要灯——随时叫机器。”

    “叫机器的只有一个人:柳三娘。”

    “别人叫不动。”

    “她叫一回,老陶记一笔:几点开,几点停,为谁开。”

    “记下来的这些,贴在这个台阶上头。”

    “第二位:食堂。”

    “三千人一天两顿,这一样不能停。”

    “第三位:泵。”

    “水车什么时候到,泵什么时候开。”

    “水车不到,泵不开。”

    “第四位:没有第四位。”

    “一层大厅那一路,从今天起停了。”

    “大厅那盏灯不点了。”

    “那儿是这个园区最亮的一处。”

    “四年了,一直亮着。”

    “今天起黑。”

    “还有灯的事。”

    “昨天夜里楼道点了二十一盏,一层一盏。”

    “今天起是二十盏。”

    队伍里有人抬起头。

    “撤哪一盏。”

    问这句的是排在第七八个的一个人,四号楼的。

    七点十八分。

    “一号楼三层那一盏。”

    “那三楼呢。”

    “三楼不用。”

    “三楼住多少人。”

    “五十七个。”

    “三楼晚上怎么办。”

    “三楼有蜡。”

    “仓上还有一包,十六根。”

    “十六根用完了,就黑着。”

    那个人没有再问。

    可陈九斤没有停。

    “我把为什么撤三层说清楚。”

    “二十一盏要撤一盏,撤哪一层都得有个说法。”

    “说法一共两个。”

    “一个是抽签。”

    “抽签要现做签,要有人主持,要有人监着。”

    “做完了,还得叫三千个人都信那个签是干净的。”

    “今天没有那个工夫。”

    “另一个说法是:撤我自己住的那一层。”

    “这个说法不用谁信。”

    “我住三层。三层五十七个人跟我一块儿黑。”

    “我要是嫌黑,我明天就把这一盏加回去。”

    “加回去的时候,各位都看得见。”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

    “还有一样。”

    “撤三层这一盏,省的是一夜四两油。”

    “四两油顶不了什么用。”

    “我说这一样,不是要各位觉得我省了多少。”

    “是要各位知道:从今天起,这园区里每一样短的东西,都得有个先后。”

    “先后是排出来的,不是喊出来的。”

    “排的时候,谁的名字在最后,各位看得见。”

    七点二十八分。

    队伍里有一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那是蔡三平。

    他今天管一号楼。食堂在一号楼后头,也归他。

    “九斤。”

    “嗯。”

    “后厨炒菜的油,一天用多少。”

    灶上那个姓边的老头站在队伍边上。

    “三斤。”

    “砍两成。”蔡三平说。

    “一天二斤四。”

    “省六两。”

    “菜会难吃。”姓边的老头说。

    “难吃。”蔡三平说。

    “可省下来的那六两,是灯。”

    陈九斤把这一笔写下来了。

    “菜油六十一斤。”

    “二十盏灯,一夜八斤。”

    “六十一除八,七夜半。”

    “后厨一天省六两。”

    “省下来的算进灯里。”

    “一夜就是七斤四两。”

    “六十一除七斤四两。”

    “八夜。”

    “七夜半变八夜。”

    “多出来的那半夜,是后厨那六两省出来的。”

    “这一笔我记在蔡三平名下。”

    蔡三平没有说话。

    他退回队伍里了。

    当天晚上。

    第二百八十天,晚上八点整。

    八点零一分。

    机器停了。

    食堂那盏灯灭了。

    医务室那盏灯灭了。

    医务室里,柳三娘把一盏油灯点上了。

    一层大厅。

    那儿黑着。

    那盏灯四年没有灭过。

    院子里。

    从院子中间往上看。

    二号楼,四个亮点。

    三号楼,三个。

    四号楼,三个。

    五号楼,三个。

    六号楼,两个。

    七号楼,两个。

    一号楼。

    四层,一个亮点。

    二层,一个亮点。

    一层,一个亮点。

    三层那一排窗户是黑的。

    一号楼那一列,中间缺了一个。

    七栋楼,二十个亮点。

    一个缺口。

    第二百八十二天。

    断水第五天。

    院墙东北角。

    那一段墙比别处矮,墙外头是一条排水沟。

    墙头上有人。

    那个人骑在墙头上,两只手撑着。

    他往下看了一眼。

    十一点五十五分。

    墙外那条道上没有灯。

    他松手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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