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天,上午十点零六分。
园区大门外那条道上。
十点零七分。
两辆车停下来了。
一辆是敞篷的,一辆有棚。
车上下来十一个人。
他们穿一样的衣裳。
园区大门口那两个人站在门里头,没有动。
那十一个人往车后头走。
敞篷那辆的挡板放下来了。
第一个人被扶下来。
不是扶。
是两个人一边一个架着胳膊,把他从车上带下来,走到门口,松手。
那个人在地上坐下了。
他没有站住。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十点十四分到十点二十一分。
七分钟。
十七个人,都在门口那块地上。
有坐着的,有半躺着的。
有三个是自己站着的。
那十一个人往车那边走回去了。
从头到尾,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
没有人交代,没有人喊,没有人指着说什么。
车没有走。
那十一个人上了车,坐在车上。
车停在那儿。
园区里头。
三层的人先下来的。
然后是二层,四层。
二号楼、三号楼、四号楼。
十点二十八分。
五号楼、六号楼、七号楼。
大门里头那块空地上站满了。
他们站成一个半圆。
半圆的口对着大门。
没有人挤到最前头。
陈九斤从一号楼出来。
段豹跟在他后头。
“九哥,要不要叫他们回楼。”
“不叫。”
“今天他们把人送回来,是要人看见。”
“要人看见,就让人看见。”
“三样。”
“不许上前。”
“不许说话。”
“不许往外扔东西。”
“谁扔一样东西出去,今天这十七个人就得再回车上一趟。”
段豹往两边传去了。
陈九斤走到大门口。
他没有出门。
他站在门里头那条线上。
“各位。”他说。
“我出去了。”
“我一个人出去。”
“出去以后我做三样:扶人,问话,记账。”
“做完我进来。”
他跨过门槛。
他手上拿着新本子和笔。
他走到最近那个人跟前。
他蹲下去。
那个人二十来岁,脸朝下趴着。
陈九斤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能起来么。”
十点四十二分。
那个人动了一下。
“我扶你。”
他把那个人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
他慢慢站起来。
那个人站住了。
他的两条腿在抖。
“你叫什么。”
“……贾满仓。”
“哪一栋。”
“四号楼。”
陈九斤把本子摊在左手上。
“我要看你身上。”
“看哪儿。”
“看伤在哪儿,有几处。”
“为什么。”
“我要记下来。”
“记下来干什么。”
“今天记下来,往后能拿出来。”
“今天不记,往后你就是自己摔的。”
贾满仓没有说话。
他把身子转过去了。
陈九斤看了大概十秒。
他写。
“第二百八十四天,上午十点四十八分,园区大门外。”
“贾满仓,四号楼,二十一岁。”
“第二百八十二天夜里从西头那一段墙出去。”
“今天上午十点十一分,由特区保安队的人从车上送下来。”
“身上伤四处。”
“左边后背两处,右腿后头一处,左胳膊肘一处。”
“背上那两处是青的,一处巴掌大,一处小一些。”
“腿上那一处破了皮,结了痂。”
“胳膊肘那一处肿着。”
十点五十分。
“头上没有。”
“能站,能走,走得慢。”
他写完,抬起头。
“我念一遍,你听。”
他念了一遍。
“我说的这些,有没有不对的。”
“……胳膊肘那一处是我自己撞的。”
“昨天在那个院子里,起来的时候撞在墙角上。”
陈九斤把笔拿起来。
他在那一行后头添了一句。
“胳膊肘那一处,本人说是自己撞的,不算。”
“伤三处。”
“你按个手印。”
贾满仓的右手能动。
他在那一页上按了一个。
“还有一样我要问你。”
“你还要走么。”
大门里头那个半圆没有声音。
贾满仓抬起头。
“……不走了。”
“那你进去。”
“先去医务室。柳三娘在。”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第七个。
第七个人是六号楼的,姓於,三十八岁。
他的伤在两条小腿上,一边一处。
他站不住。
十一点二十三分。
陈九斤蹲在他旁边写。
“於长福,六号楼。伤两处,都在小腿上。”
“站不住,要两个人架。”
“头上没有。”
他念完这一段。
外头那辆敞篷车上。
坐在最边上那个人转过头来了。
他看着蹲在地上那个人。
他看了大概四秒。
他把头转回去了。
第八个。
第九个。
第十个。
第十七个。
陈九斤站起来了。
他的膝盖上全是土。
他把本子合上。
他没有立刻进门。
他站在门外那块地上,往回数。
“一。”
“二。”
“三。”
他一个一个数过去。
“十七。”
他又数了一遍。
“十七。”
那天夜里翻出去的是十七个。
今天送回来的是十七个。
一个不少。
陈九斤转过身,往车那边看了一眼。
十二点三十五分。
车还停在那儿。
他没有过去。
他走回门里头。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那两辆车动了。
车往南开走了。
医务室。
四张床不够。
一层那间空屋腾出来了,铺了草垫子。
柳三娘从这一头看到那一头。
“十七个。”
“伤最重的是那个姓於的。”
“小腿肿得厉害,我看不出骨头有没有事。”
“他躺三五天,能不能站起来,我今天不敢说。”
“别的呢。”
“青的、破皮的、肿的。”
“没有断的。”
“没有一个人流血流到今天还没止住的。”
“发烧的呢。”
“两个。”
“烧不高。”
“头呢。”
柳三娘停了一下。
“头上一个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
“我一个一个看的。”
“十七个人,头上、脸上、脖子上,一处也没有。”
陈九斤把本子摊开了。
一号楼三层。
屋里三个人。
陈九斤把今天写的那十七页,一页一页摊在床上。
两点十三分。
“段豹。”
“在。”
“你数。”
“数什么。”
“伤在哪儿。”
段豹一页一页数。
“背上:十一处。”
“腰上:三处。”
“屁股上:九处。”
“大腿小腿:十四处。”
“胳膊:六处。”
“一共四十三处。”
“头上呢。”
“零。”
“脸上呢。”
“零。”
“脖子呢。”
“零。”
陈九斤把那十七页收起来。
“高凯。”
“在。”
“十七个人,四十三处。”
“一个人两处半。”
“这是打了两天。”
“两天,十七个人,四十三处,没有一处在头上。”
“这一样说明什么。”
高凯没有答。
“一个人真要往死里打,打不了这么齐。”
“往死里打的时候,人是急的。”
“急的时候,手往哪儿去,自己不管。”
“十七个人打下来,总有一两下会落在头上。”
两点二十六分。
“落在头上,就会死人。”
“十七个人,四十三处,头上零。”
“这不是他们手准。”
“这是有人事先说过一句话。”
“说的那句话是:别打头。”
段豹抬起头。
“为什么别打头。”
“因为打头要出人命。”
“出了人命,这一片就得有人问。”
“问的不是我们。”
“是这一片上开铺子的,跑船的,有地的。”
“他们不问打了多少人。”
“他们问死了没有。”
“死了,事就大了。”
“事一大,那本册子上就得添一笔。”
陈九斤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他在页边划了一道竖线。
竖线右边,他写:
他把十七个人抓走了两天,一个也没有弄死。头上一处伤也没有。这是有人交代过的。
他停了一下。
他在下头又写了一行。
他能断人的水,能断人的电,能把人抓走。
他不能弄死人。
他也怕一样东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