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当着他的兵报了三个名字

    第二百八十五天,下午两点四十分。

    园区,一号楼门口那三级台阶。

    两点四十一分。

    台阶上头贴着九条。

    九条旁边,今天多了一张纸。

    那张纸上头只有三行。

    一,一个人转身,先动左肩。肩先过去,脚才跟上。

    二,一个人的左手小指,第一节是弯的,伸不直。

    三,一个人的左耳后头有一道疤。疤是弯的,一头带一个钩。

    纸的底下还有一行。

    这三样,谁在这个园区见过,来一层大厅说一声。说完就走,不问别的。

    段豹站在旁边。

    “九哥,这样能问出来么。”

    “我一个人记不住三千张脸。”

    “三千个人记得住。”

    第一个人来了。

    第三个。

    第七个。

    第十一个。

    一号楼三层。

    陈九斤把十一张条子摊在床上。

    “三样,一样一样看。”

    “转身先动左肩。”

    “十一个人里头,有四个说这一样。”

    “四个说的是同一个人。”

    “说的是谁。”

    “秦保柱。六号楼。”

    “四个人里头有两个说:他右边肩膀不好使,转身只能先转左边。”

    “左手小指弯。”

    “有三个说这一样。”

    “三个说的也是同一个人:杜有粮,三号楼。”

    “有一个说:他那根手指头不是生下来就弯的。是他在这儿第二年冬天弯的。”

    “怎么弯的。”

    “他没有说。”

    “我也没有问。”

    九点零五分。

    “第三样,左耳后头那道疤。”

    “有四个说。”

    “四个说的是同一个人:岩三。二号楼。”

    “四个里头有三个说,那道疤是他进来以前就有的。”

    “他自己跟人说过:小时候在寨子里从坡上滚下去,让石头挂的。”

    段豹坐在床沿上。

    “三样,三个人。”

    “十一张条子,没有一张说岔的。”

    “还不够。”

    陈九斤站起来了。

    “阮玉兰在不在。”

    “在。”

    “把旧的那几本调来。”

    “调哪几本。”

    “出去的人那几本。”

    “四年里,从这个园区出去、没有回国内的,都记在哪儿。”

    第二百八十六天,凌晨一点四十分。

    一号楼三层。

    桌上摊着三本。

    阮玉兰坐在桌子那一头。

    她的手上有一支笔。

    “秦保柱。”她念。

    “六号楼。去年三月。”

    “进园区的日子:四年前腊月十一。”

    “那年三十四。”

    “家在孟坎往南,靠白土镇那一片。”

    “数目:十五万。”

    “杜有粮。”

    “三号楼。三年前六月。”

    “进园区的日子:五年前八月初二。”

    “那年二十六。”

    “家在白土镇下游,河边上。”

    “数目:二十二万。”

    一点四十四分。

    “岩三。”

    “二号楼。前年九月。”

    “进园区的日子:前年三月十九。”

    “那年十九。”

    “家在孟坎往北四十里,坡脚寨。”

    “数目:三十八万。”

    屋里没有人说话。

    陈九斤把这三样抄在自己本子上。

    他抄完,把三个数并在一行里看。

    三十八万。

    二十二万。

    十五万。

    十九岁。

    二十六岁。

    三十四岁。

    他把笔放下了。

    “岁数越小,数越大。”

    阮玉兰没有抬头。

    “九哥。”

    “嗯。”

    “这三个人,你昨天在那个院子里看见的,就是他们么。”

    “我不知道。”

    “我昨天看见的是三样:一个肩膀,一个手指头,一道疤。”

    “这三样在这个园区里指着三个人。”

    “这三样在那个院子里也许指着另外三个人。”

    “天底下左手小指弯的人,不止一个。”

    “那你明天去干什么。”

    “我明天去送一张纸。”

    “我们要往白土镇买两车水,事由、日子、经手人,写在纸上,送到屠有德窗口。”

    “这是我前天答应的。”

    “那这三个名字呢。”

    一点五十三分。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了。

    “要是撞上了,我就报。”

    “撞不上,我就回来。”

    第二百八十六天,上午八点五十一分。

    管委会院门口。

    院门开着。

    院子里站着人。

    不是十几个。

    从第二排房子那条道上,一直到最里头那间大屋前头的空地上,站满了。

    一排一排,八列。

    两百个。

    台阶上头站着佘天成。

    他今天戴着帽子。

    岑五站在台阶下头第一级。

    岑五手上有一个本子。

    他在念名字。

    他念一个,队伍里应一声。

    那声音一个接一个,从前头往后走。

    陈九斤站在院门口。

    门口那两个人认得他。

    其中一个往里头看了一眼。

    “今天点名。”那个人说。

    “你等一会儿。”

    “我等。”

    陈九斤站在院门里头三步的地方。

    他手上是一张纸。

    那张纸是今天早上七点写好的。

    上头三样:往白土镇买水两车,第二百八十七天,经手人段豹。

    他把那张纸拿在手上,没有揣起来。

    点名还在往下走。

    九点十二分。

    岑五念到第一百四十几个。

    陈九斤站在那儿,从九点整站到现在。

    他没有动。

    他看着那八列人。

    他看的不是脸。

    从他这个位置,一百多个人是背对着他的。

    他看的是肩膀,手,和耳朵后头。

    点名念完了。

    岑五把本子合上。

    他转过身,往台阶上头看。

    佘天成没有说话。

    院子里那两百个人站着没有动。

    陈九斤往前走了。

    他走到那八列人的侧面,离最边上那一列大概八步。

    他站住了。

    “我今天来送一张纸。”

    他把手上那张纸举起来一点。

    “前天我跟佘先生说过:往外的事,办之前先知会这个院子。”

    “这是头一张。”

    “送给屠师傅。屠师傅在窗口。”

    “送完我就走。”

    他没有走。

    “送完之前,我说三句话。”

    台阶上头,佘天成的头转过来了。

    “我说这三句,不问谁,不指谁。”

    “我说完就走。”

    “谁也不用应我。”

    院子里静着。

    陈九斤把那张纸垂到身侧。

    “头一句。”

    “秦保柱。”

    九点三十七分。

    “四年前腊月十一进永丰园区。那年三十四。”

    “家在孟坎往南,靠白土镇那一片。”

    “去年三月,我们那本簿子上写着:十五万。”

    院子里没有人应。

    八列人里头,第三排。

    从左边数第五个。

    那个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一下。

    他没有回头。

    陈九斤也没有看他。

    “第二句。”

    “杜有粮。”

    “五年前八月初二进永丰园区。那年二十六。”

    “家在白土镇下游,河边上。”

    “三年前六月,我们那本簿子上写着:二十二万。”

    “他左手小指头是弯的。”

    “那根手指头不是他生下来就弯的。”

    “是他在我们那儿第二年冬天弯的。”

    “怎么弯的,我们那本簿子上没有写。”

    院子里那两百个人,还是站着。

    可有一样。

    八列人的肩线,本来是齐的。

    现在不齐了。

    “第三句。”

    “岩三。”

    第五列,第七排。

    那个人往前迈了一步。

    他自己迈的。

    他迈出去以后,又退回来了。

    他站回了原来那个位子。

    岑五转过头去看他。

    九点五十分。

    陈九斤没有停。

    “前年三月十九进永丰园区。”

    “那年十九。”

    “家在孟坎往北四十里,坡脚寨。”

    “他左耳朵后头有一道疤,弯的,一头带一个钩。”

    “那道疤是他小时候在寨子里从坡上滚下去,让石头挂的。”

    “这一样是他自己跟人说的。”

    陈九斤停了一下。

    “二号楼。”

    “前年九月。”

    “三十八万。”

    “你还记得吗。”

    院子里没有声音。

    第五列第七排那个人往前走了。

    这一回他没有退。

    他走出了队列。

    他站在八列人前头那块空地上。

    第三排左边第五个也出来了。

    秦保柱。

    然后是第六列,往后数第九个。

    那个人的左手垂在裤缝上。

    小指头是弯的。

    杜有粮。

    三个人站在队列外头。

    他们没有说话。

    他们也没有往台阶上头看。

    八列人。

    从第三排起,一直往后。

    没有一个人是原来那个站法了。

    有人的头转了过来。

    有人的脚往边上挪了半步。

    有人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

    十点零四分。

    岑五站在台阶下头第一级。

    他手上那个本子还合着。

    他抬起头,往台阶上头看。

    台阶上头。

    佘天成把右手抬起来了。

    那只手抬到腰那么高。

    手掌是往下的。

    他要往一样东西上头落。

    台阶上没有桌子。

    台阶上什么也没有。

    那只手停在半空。

    一秒。

    两秒。

    他把手放下了。

    那只手落在他自己的裤子上。

    没有声音。

    院子里那两百个人,没有一个人动。

    陈九斤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

    他往第二排东屋那个窗口走。

    屠有德坐在窗口后头。

    他的老花镜歪在鼻梁上。

    陈九斤把那张纸放在窗口那块木板上。

    “往白土镇买水,两车。明天。经手人段豹。”

    “今天送到,明天办。”

    屠有德没有伸手。

    “我不管这个。”

    陈九斤把笔拿出来。

    他在那张纸底下添了一行。

    “第二百八十六天,上午十点十六分,屠有德说:我不管这个。”

    他写完,把纸推到木板中间。

    “那这张纸就搁在您这儿。”

    他转身。

    他从那两百个人和台阶中间走过去。

    三个出列的人站在那儿。

    他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没有看他们。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走到院门口。

    他出去了。

    他没有回头。

    他身后那个院子里,两百个人。

    一点声音也没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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