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我的字最多我先认

    第三百三十三天,下午三点二十分。

    省城,专案组,三号询问室。

    屋里三个人。

    苏丽娟。

    书记员。

    陈九斤。

    桌上摊着一沓纸。

    那是笔录。

    从第三百零五天在河口镇那一份起。

    一直到今天上午。

    合起来重新整过。

    一共四十一页。

    “规矩再说一遍。”苏丽娟说。

    “你一页一页看。”

    “看的时候不许跳。”

    “有一句不对,你说。”

    “不对的当场改。”

    “改完你在那一页边上按一下。”

    “不改的,你在右下角签名。”

    “四十一页,四十一个名字。”

    “最后一页写什么。”

    “最后一页你自己写。”

    “写完签名,按手印。”

    “行。”

    桌上那盏灯是台灯,罩子往下压。灯外头的地方暗一些。

    四十一页摞在一起,边上有一个铁夹子夹着。书记员把夹子取下来放在一边。

    “大概要多久。”书记员说。

    “不知道。”

    “上一个看这么厚的,看了一个半钟头。”

    “那我可能慢一点。”

    他把第一页拉到面前。

    他开始看。

    他看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他不是从上往下扫,他是一行一行走,走到行尾停半拍,再走下一行。

    三年催收留下的毛病:一份还款协议拿到手,先从最后一行往上看。这一回不行,笔录不能倒着看。

    他就一行一行走。

    到第十九页他停了一回。

    “这一行不对。”

    “哪一行。”

    “第七行。”

    “上头写的是:陈九斤供称,其于第二百四十三天得知后山埋有账册。”

    “不对在哪儿。”

    下午五点二十五分。

    “得知这两个字太满。”

    “那天有人跟我说了两个字。”

    “他说:账。”

    “我信了。”

    “我信不等于我得知。”

    “那你要怎么写。”

    “写:陈九斤供称,其于第二百四十三天听人称后山埋有账册,其本人未见。”

    书记员改了。

    改完念了一遍。

    陈九斤在那一页边上按了一下。

    到第二十八页他又停了一回。

    “这一行漏了。”

    “漏了什么。”

    “上头写:其带领专案组至某县取现点位。”

    “不是我带领。”

    “是各位带我去的。”

    “我在车上。”

    “我没有下车。”

    “这一样要紧么。”书记员说。

    “意思差不多。”

    “要紧。”

    “带领是我在前头。”

    “我不在前头。”

    “往后开庭,这两个字要是被人问一句。”

    “各位就得解释一回。”

    “解释一回,轻一分。”

    苏丽娟点了一下头。

    “改。”

    书记员改完抬起头。

    “您这是往重里改自己。”

    “不是。”

    “那是什么。”

    “是往准里改。”

    “准了才经得住问。”

    “经不住问的,轻也是白轻。”

    中间他要过一回水。他没有喝完,剩了小半杯,放在桌角,一直没有再碰。

    书记员出去过两回。第二回回来的时候,屋里的灯已经开了。

    苏丽娟一直坐在那儿。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别的材料。

    她看的是他翻页的手。

    四十一页,他翻了四十一次。每一次都是从右下角捏起来,捏住往上掀,掀到一半再放平。

    四十一次一模一样。

    他一直看到晚上七点四十分。

    四十一页看完了。

    七点四十一分。

    改了三处。

    三处都是往窄里改的。

    没有一处是往轻里改的。

    第一处把「得知」改成「听人称,其本人未见」。

    第二处把「带领」改成「随行」。

    第三处在第三十六页,把「组织」两个字改成了「召集」——那一回是十几个人自己聚在一块儿,他去了,他没有叫人来。组织这两个字他担不起,可召集这两个字他担得起。

    三处改完,字数少了九个。

    责任一分也没有少。

    书记员把最后一页推过来。

    最后一页上头是空的。

    底下印着两行格。

    一行签名,一行日期。

    陈九斤伸手到上衣口袋。

    他拿出一支笔。

    塑料的。

    两块钱那一支。

    “您那一支呢。”书记员说。

    “哪一支。”

    “上回签移交清单那一支。”

    “黑的,笔帽上的夹子掉了色。”

    “放下了。”

    “怎么不用了。”

    “那支笔是别人给的。”

    “今天这一份是我自己的事。”

    “我用我自己的。”

    他在最后一页上写。

    他写得很慢。

    他写完念了一遍。

    “以上四十一页,我从头到尾看过。”

    “改了三处,改的地方我按了手印。”

    “没有改的,都是我说的。”

    “我说的,我认。”

    “往后要是查出来跟我说的不一样。”

    “那是我说错了,或者我瞒了。”

    “我说错了我改。”

    “我瞒了,各位按瞒的办。”

    晚上八点十分。

    他签了名。

    三个字。

    他按了手印。

    右手拇指。

    书记员在旁边写了一行。

    他写完念出来。

    “本案第一份完整认罪笔录。”

    “共四十一页。”

    “讯问对象:陈九斤。”

    “完成时间:今日二十时十二分。”

    苏丽娟把四十一页收拢。

    她收得很齐。

    她把它放进一个牛皮纸袋。

    “我还有一样要申请。”陈九斤说。

    “申请什么。”

    “把这四十一页,给别的人看。”

    苏丽娟停住了。

    她把牛皮纸袋放回桌上。

    “哪些人。”

    “在押的那些。”

    “各位正在问的那些。”

    “为什么。”

    “各位问他们的时候。”

    “头一句大都是一样的。”

    “哪一句。”

    “我是被逼的。”

    “这一句里头,有真的,也有假的。”

    “真的那些各位查得出来。”

    “假的那些各位也查得出来。”

    “可查得出来要花日子。”

    八点四十分。

    “他们不肯先说。”

    “是因为心里都在等一样。”

    “等什么。”

    “等别人先说。”

    “谁也不肯做头一个。”

    “我做头一个。”

    屋里安静了几秒。

    “你做头一个,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有。”

    “那你为什么做。”

    “各位那天在河口镇问过我一句:你回来图什么。”

    “我那天答的是三个字:图个准。”

    “今天我把那三个字往下说一层。”

    “说。”

    “那八百多个还没回来的,跟这一百七十个不一样。”

    “这一百七十个已经在里头了,他们认不认,日子都得过。”

    “外头那八百多个,他们心里最怕的是一样东西:认了就完了。”

    “他们不知道认完了是什么样。”

    “不知道的东西最吓人。”

    “我这四十一页,是让他们看一眼认完了是什么样。”

    书记员没有写。

    他等着。

    “可有一样我要说清楚。”陈九斤说。

    “说。”

    “各位把这四十一页给他们看,可以。”

    “可不许说一句话。”

    “哪一句。”

    “不许说:陈九斤都认了,你还不认。”

    “那一句一说,就成了拿我压他们。”

    “我不做这个。”

    “那怎么给。”

    “就把纸放在他们面前。”

    “让他们自己看。”

    “看完让他们自己想。”

    “想多久是他们的事。”

    “想完了还是不说,也是他们的事。”

    苏丽娟看了他几秒。

    她转头对书记员说:“记。”

    “陈九斤申请:本人认罪笔录可作对质材料出示。”

    “出示时不得附加任何劝导性言语。”

    “申请人自述理由:不得以本人认罪压迫他人。”

    “这一条我批。”

    “出示的时候我在场。”

    九点十七分。

    她把牛皮纸袋拿起来了。

    这一回她夹在腋下。

    “你歇两天。”

    “不用歇。”

    “那明天跟我去一个地方。”

    “哪儿。”

    “劝返专班。”

    “干什么。”

    “那边还有八百多个人。”

    “没回来。”

    他把那支两块钱的笔插回上衣口袋。

    插的时候他按了一下笔夹,按到听见一声轻响才松手。

    “几点走。”

    “七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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