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里的风停了。
林宇辰指尖刚碰到石门上那道凹槽,一股黏糊糊的凉意就顺着指肚往骨头缝里钻。
不是风吹的那种凉。
是像摸到了什么死物身上渗出来的体液,带着股腐朽的甜腥味,贴着脖颈子慢慢往上爬。
他手腕顿了一下。
呼吸没乱,但脚步变了,从刚才那种三步并两步的走法,切成了脚掌先落地、脚跟再碾实的滑步。
怀里那枚圣女契约的原始模板正贴着胸口发烫。
热度隔着衣料往肉里烙,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红薯,烫得人心里发紧。
有人比他先到。
而且目标准得吓人,直奔契约模板来的。
密室内没灯。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中央石台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灰雾。
灰雾里裹着个黑袍人影,五指死死扣住石台上方悬浮的那团玉色光晕。
那人影没有呼吸声。
也没有心跳。
连衣袍下摆垂下来的弧度都僵得像块木板,不似活物。
元婴中期的威压被压缩在方寸之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毒针,抵在林宇辰眉心三寸外。
分身。
还是伪天道亲手捏出来的傀儡分身。
林宇辰右手按上腰间剑柄,拇指顶开剑格的同时,嘴角反而勾了一下。
(元婴期就这?)
还没他家看门狗凶呢。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时候折返,黑袍人扣住光晕的手指猛地收紧,灰雾翻涌间就要把玉牌强行拽进袖子里。
“嗤——”
裂天战戟的煞气先于剑锋出了鞘。
漆黑戟身撞破黑暗,裹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炸在耳畔。
黑袍人身形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工夫。
林宇辰左手拇指顶开剑格,佩剑没完全出鞘,只露出三寸雪亮剑脊。
谋士残魂的威压顺着剑脊倾泻出去。
不像刀劈斧砍那么暴烈,倒像是浸透了千年寒潭水的旧棉絮,无声无息地裹住对方周身每一寸关节。
黑袍人的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灰雾剧烈震颤,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窃据权柄的奴仆,也配碰主脉信物?”
林宇辰声音压得极低,字句咬得清晰,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像在逗弄一只偷腥被抓的猫。
黑袍人兜帽下的面孔依旧模糊不清,但扣住光晕的五指终于松开了半分。
裂天战戟的煞气趁机缠上它手腕,像活蛇般绞紧。
玉牌光晕重新稳定下来,温顺地贴回石台表面。
林宇辰右腕翻转,戟尾重重磕在地砖上。
闷响震得甬道顶尘簌簌落下。
黑袍人被这股力道逼得后退半步,灰雾边缘泛起焦灼的黑痕。
它没恋战。
甚至没试图反击。
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凝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紫色印记,朝林宇辰当胸弹来。
印记飞行的轨迹诡得很,不直取要害,反而像有生命般绕开战戟煞气,直扑他握剑的右手手背。
林宇辰侧身避让不及,印记擦着他右手手背掠过,最终钉入佩剑剑格缝隙里。
剑身嗡鸣一声,灵性光芒骤然黯了三分。
黑袍人借此间隙化作一缕灰烟,顺着甬道顶部的裂缝消散无踪。
从头到尾,它没说一个字。
也没流露出任何属于“人”的情绪波动。
林宇辰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确认那股腐朽甜腥味彻底散尽,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肺叶里还残留着阴冷气息,像吞了块没化完的冰,硌得嗓子眼发疼。
他低头看向手中佩剑,非但没心疼,眼底反倒亮起一丝精光。
“分身都敢来偷东西……本体是有多怕啊?”
他拇指摩挲着剑格上那道新痕迹,语气轻快得像在评价一件刚到手的玩具。
怕到连亲自下场都不敢,只能派个没有痛觉、不会恐惧、用完即弃的傀儡来试探底线。
怕到连傀儡都被设计成得手最好、失手也不亏的一次性消耗品。
这份小心翼翼本身,就是最赤裸的虚弱。
更是他手里最硬的底牌。
他伸手拿起石台上的玉牌。
指尖触到温润玉石的瞬间,胸口那股灼热感陡然攀升至顶峰。
两道提示几乎同时浮现,金色光晕在他视网膜上跳跃。
契约融合度飙升至八十。
进阶为共生守护,可远程借用宿主三成战力。
玉牌原本朦胧的光晕变得澄澈通透,内里隐约浮现出一道纤细女子虚影。
那是婉儿残魂与契约模板深度绑定后的具象化显现。
轮廓微微一闪,随即融入玉牌深处。
林宇辰能清晰感知到,自己与远方的气息联系被强化了数倍。
不再是单向的庇护或召唤。
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共生。
她能在千里之外借走他三成战力护身,他也能随时感知她的安危状态。
这才是真的赚到了。
他目光落在佩剑上那道持续蔓延的暗紫印记时,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诅咒标记正在吞噬剑体灵性。
照这个速度,不出三日这把伴随他走过书山寻宝、反制旁支围堵的佩剑就会彻底沦为废铁。
但那又如何?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更何况,这枚印记带着伪天道的本源气息。
它不只是在毁剑,更像是在通过剑体反向追踪他的位置、解析他的力量构成。
刚才交锋看似是他占了上风,实则对方用一枚印记换走了他部分底牌信息。
可它不知道的是,这枚印记恰恰成了他反向定位伪天道本体的最佳路标。
试探从来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摸清对手还剩多少牌没打出来。
而现在,轮到他把对方的牌摸清楚了。
林宇辰将玉牌贴身收好,又把佩剑插回鞘中。
剑鞘内壁传来细微的腐蚀声,像虫子啃噬木头,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没再管它,转身走向甬道出口。
脚步声重新变得平稳规律,仿佛刚才那场生死一线的暗室交锋只是路过时随手拂去的一粒灰尘。
只有他自己知道,右手手背上被印记擦过的地方,皮肤底下正有一丝极淡的凉意缓缓渗入经脉。
像埋了根冰针。
随脉搏一跳一跳地往骨缝里钻,甩不掉。
但这点代价,比起收获的共生守护和反向定位线索,简直不值一提。
走出甬道时,晨风吹在脸上,带着山林草木特有的清苦气息。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天色。
乌云遮日,天色晦暗。
远处林家宗祠方向传来更鼓声,沉闷得像是敲在棺材板上。
怀中的玉牌依旧温热,与手背上的凉意形成鲜明对比。
共生守护给了婉儿自保之力,也把伪天道的把柄送到了他手上。
而那把被诅咒侵蚀的佩剑,既是警告,更是他主动出击的诱饵。
伪天道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
林宇辰轻笑出声,抬手按住胸口玉牌的位置,感受着那份跨越空间的跳动。
三成力。
足够她在千里之外撑过绝大多数危机。
而他手里,也多了一张能直接掀翻伪天道老巢的王牌。
既然你想追踪,那就别怪我顺藤摸瓜。
他摩挲着剑柄上那道暗紫印记,指尖传来的凉意反而让他战意沸腾。
佩剑在鞘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哀鸣。
诅咒的侵蚀速度,比他预估的还要快上两成。
但这恰恰说明,伪天道比他想象的还要急。
急急急,就会露出更多破绽。
他抬脚迈入晨光,身影被拉得修长。
下一站,秘境入口。
既然伪天道把线索送到了手上,那就趁它病要它命。
手背上的冰针又往里渗了一分,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远处山峦间若隐若现的秘境轮廓,眼底燃起一团灼灼火光。
这把剑废了不要紧。
只要能把伪天道的老巢揪出来,别说一把剑,就算十把百把,他也舍得扔。
毕竟钓大鱼总得用好饵嘛。
他刚踏出甬道不足百步,怀中玉牌骤然一跳。
不是温润的共鸣。
是尖锐的刺痛。
像被针扎了一下。
林宇辰脚步顿住,眉头微挑。
共生契约才刚缔结不到半炷香,婉儿那边就触发了预警?
他闭上眼,神识顺着契约丝线蔓延出去。
千里之外的画面碎片式涌入脑海。
暴雨夜,破庙檐角滴水如帘。
婉儿背靠神像,左手掐诀,右手握着他赠的防身符箓,脸色苍白却眼神镇定。
她面前站着三个黑衣修士,领头者袖口绣着半截断剑纹样。
正是伪天道麾下断剑司的标志。
三人呈品字形围住她,封死了所有退路。
领头者手中长刀泛着幽蓝毒光,刀尖离她咽喉不过三寸。
“交出林宇辰的下落,留你全尸。”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婉儿没答话,只是将符箓捏得更紧了些。
符纸边缘已被汗水浸透,却仍散发着微弱金光。
那是他亲手画的小挪移符,只能用一次,且需蓄力三息。
她在等。
等他感知到危险,等她争取到那三息时间。
林宇辰睁开眼,嘴角笑意未减,眼底却沉了下来。
断剑司的人动手比他预想的还快。
看来伪天道不仅急着试探他,更急着斩断他与婉儿的联系。
可惜,它们算漏了一件事。
共生守护不只是让她能借他的力。
更是让他能实时共享她的处境。
他抬手按在玉牌上,指尖灵力轻吐。
“借你三成力,够不够?”
话音未落,玉牌金光大盛。
千里之外,婉儿手中的符箓骤然爆发出刺目白光。
三名黑衣修士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一股无形巨力掀飞出去。
破庙屋顶被掀开半边,雨幕被撕出一道真空通道。
婉儿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一地碎裂的刀片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林宇辰收回手,指尖残留着一丝温热的灵力反馈。
她安全了。
至少暂时安全。
他低头看了眼手背上那道暗紫印记,凉意似乎又深了一分。
伪天道派分身来偷契约,又派断剑司去抓婉儿。
两件事看似独立,实则互为表里。
偷契约是为了切断他与婉儿的联系,抓婉儿是为了逼他现身。
一明一暗,一攻一诱。
手段不算高明,但胜在狠辣果决。
只可惜,它们低估了共生守护的真正价值。
也高估了他对损失的容忍度。
林宇辰轻叩剑柄,暗紫印记随着敲击微微闪烁。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玩双线作战……”
他望向秘境方向,眼底火光愈盛。
“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手背上的冰针又往骨缝里钻了一寸。
他浑然不觉,只觉战意如沸。
这把剑废了不要紧。
只要能把伪天道的老巢揪出来,别说一把剑,就算十把百把,他也舍得扔。
毕竟钓大鱼总得用好饵。
而此刻,饵已下水,鱼已咬钩。
接下来就看谁先收杆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