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夜枭传讯,荆云归来

    # 第30章:夜枭传讯,荆云归来

    赵宇借着月光看清那方落在断瓦上的黑影,呼吸瞬间收住。他撑着地面缓缓起身,赤足踩过冰凉的青石,鞋底沾了洞底渗出的湿泥,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洞门是用几块干柴和草帘挡住的,他抬手轻轻拨开草帘,夜露的寒气扑面而来,裹着野蓟花淡淡的涩味,钻进鼻腔。

    断墙缺口处,一只灰羽夜枭稳稳站着,铜黄色的眼瞳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左爪上系着拇指粗细的青竹管,竹管末端用蜂蜡封得严实。那羽毛的斑纹,那绑竹管的绳结样式,和三年前在赵国边镇,荆云离开时留给他们传讯的那只枭一模一样。

    赵宇屏住气息,慢慢伸出手。夜枭没有扑飞,只是歪了歪头,翅膀轻轻抖了抖,抖落沾在羽毛上的夜露,冰凉的水珠落在赵宇手背上。他解开竹管,指尖触到荆云惯用的细麻绳,绳结打得紧实,还是她惯常的手法。夜枭拍了拍翅膀,顺着风势掠向远处的黑暗,翅膀扫过矮树枝叶,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很快就没了踪影。

    赵宇攥着竹管退回洞内,借着洞口漏进来的月光走到草堆边。油灯放在石桌上,灯芯快燃尽了,只剩下一点昏黄的微光,空气里还飘着灯油燃烧后淡淡的油烟味。他拨亮灯芯,火光猛地一跳,照亮了竹管光滑的外壁,上面还带着夜枭爪上的潮气,凉得硌手。他撬开蜂蜡,倒出里面卷得紧紧的绢布,绢布只有巴掌大小,上面是荆云惯常的瘦金字体,笔锋凌厉,透着仓促的潦草。

    “已至临淄,知尔等计划。黑冰台精锐已混入城内,领队者名章邯,狠辣机警。明夜行动,恐有埋伏。我在外策应,见焰火为号,速撤。”

    一共二十三个字,每个字都写得极快,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在仓促之间写成。赵宇盯着“章邯”两个字,指尖不由自主收紧,绢布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这个名字太熟悉了。作为来自两千年后的历史学者,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章邯,秦末名将,率骊山刑徒击败周文数十万起义军,定陶击杀项梁,是秦帝国最后一根支柱。可谁能想到,这样一位后来统领千军的名将,此刻竟然以黑冰台统领的身份,提前出现在临淄,专门来对付他们这些私藏典籍的布衣。

    心头那点因为连日准备而升起的平稳,瞬间被沉下去,一块冰直直坠进深潭,连呼吸都带着冷意。最坏的情况真的发生了。他们原本以为,临淄郡守只会派些地方兵卒来围捕,就算黑冰台来人,也只会是小股斥候,不会这么快就由主将亲自带队。现在看来,他们的行动计划早就泄露了,章邯带着精锐已经布好了口袋,就等着明夜他们钻进去。

    赵宇走到洞口,扶着冰冷的石墙往外看。外面的月光被云层遮住,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黑,远处临淄城方向隐约能看到几点灯火,那是城墙上巡逻秦卒的火把。虫鸣早停了,连风都没有,空气闷得发慌,像是暴雨来临前的压抑。他摸了摸贴身放着的羊皮秘图,还有邹长老给的瓦当信物,指尖冰凉。

    计划必须调整。

    可通知邹长老和田从简已经来不及了。邹长老今晚回了城里邹氏老宅,田从简去城外接应最后一批从胶东过来的学社成员,最快也要后半夜才能回来。更要命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内鬼是谁。从半个月前定下行动日期开始,接触过计划的人除了邹长老和田从简,还有十几个核心成员,王长老推病不来,他侄子领了疏散文书匆匆离开,谁都有可能把消息漏出去。如果贸然派人去通知所有人改期,说不定反而会打草惊蛇,让章邯提前动手,把他们一网打尽。

    赵宇靠着石墙站着,脑子里飞速过着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细节。从他们进入临淄城开始,哪一步出了错?是在地下书市买稷下图的时候被盯上了?还是邹长老召集核心成员的时候被人偷听了?或者,真的是学社内部出了叛徒,把整个计划卖给了秦廷?

    他闭上眼睛,那些细节一一闪过。刚进临淄城的时候,城门口的守卒核对路引,有一个卒吏反复看了他三遍,当时只当是寻常盘查,现在想来,那时候他们就已经被盯上了。邹长老上周去茶馆和田从简见面,隔壁桌坐着一个穿黑衣的汉子,一直低着头喝茶,邹长老只当是寻常行商,现在想来,那应该就是黑冰台的探子。这么说来,人家早就布好了局,就等着他们动手了。

    问题是,章邯他们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行动日期都摸得清清楚楚。赵宇睁开眼,目光落在洞角堆着的干粮袋上。昨天有个学社的青年送来了干粮,说是田从简让他送来的,袋子里多装了两斤酱牛肉,当时只当是好意,现在想来,会不会是那时候做了手脚?不对,田从简跟着邹长老二十多年,邹长老说过,田从简的父亲就是为了保护稷下藏书死在秦兵手里的,他不可能叛变。那会是谁?

    赵宇甩了甩头,现在不是查内鬼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不要行动。原计划是明夜动手,按照荆云的说法,明夜肯定有埋伏,去了就是送死。可如果取消计划,那稷下学宫地下秘库的那些典籍,就要永远埋在地下了。三天后秦兵就要开始大规模清乡挖地,到时候整个稷下旧址都会被翻个底朝天,秘库一旦被发现,所有典籍都会被当场烧掉,再也没有机会拿出来了。

    这一次机会错过了,就是永远。

    赵宇走到草堆边,看着睡熟的赵子安。赵子安侧躺着,眉头微微皱着,白天踩过湿滑的田埂,脚腕扭了一下,现在还肿着,呼吸带着轻微的沉重。这一路从赵国走到临淄,风餐露宿,好几次差点被秦兵抓住,都是赵子安冲在前面挡着。他是行动的手,所有最危险的事都是他来做。现在出了这样的事,该怎么选,必须两个人一起决定。

    他蹲下来,轻轻拍了拍赵子安的肩膀。

    赵子安瞬间惊醒,手一下子摸向腰侧的短刀,眼睛睁开,瞬间变得锐利,整个人已经摆出了戒备的姿态。看到是赵宇,他才放松下来,收回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赵宇把绢布递过去,指了指洞口:“荆云传信来的,夜枭送的消息,你自己看。”

    赵子安接过绢布,就着油灯的光看了一遍,瞳孔猛地收缩,指尖把绢布捏得发白。他抬起头,看向赵宇,声音压得很低:“章邯?黑冰台的统领亲自来了?我们的计划真的泄露了?”

    “荆云不会骗我们。”赵宇靠在石桌旁,指尖敲了敲石桌桌面,石面凹凸不平,带着常年潮气浸出的凉意,“她既然能找到这里,能把信送进来,说明她已经摸到了黑冰台的布置,消息不会错。”

    山洞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火光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晃来晃去。洞外远处,传来一声野狗的吠叫,声音嘶哑,没一会儿就停了,天地间又恢复了死寂。

    赵子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扭到的脚腕,疼得他皱了皱眉,却没出声。他走到洞口,撩开草帘往外看,夜风吹进来,吹得油灯的火光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邹长老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我们得想办法通知他们。”

    “没法通知。”赵宇摇了摇头,声音很沉,“邹长老在城里,城门已经关了,我们进不去,就算进去了,邹氏老宅周围说不定已经被黑冰台的人盯上了,我们一去就自投罗网。田从简在城外,不知道他具体在哪里接应,等找到他,天早就亮了。而且,我们不知道内鬼是谁,现在谁都不能信,一旦传错了口,就是灭顶之灾。”

    赵子安转过身,看向赵宇,脸上的神情很凝重。“那你的意思是,我们直接取消行动?”

    取消行动,就意味着放弃秘库里的三百多卷典籍,那些都是稷下学宫百年积累下来的核心,其中还有孔子壁中书流传下来的古本《尚书》,是整个天下都找不到第二份的孤本。一旦放弃,秦兵三天后就会搜到那里,所有典籍都会被扔进火海,化为灰烬。这不仅仅是几百卷竹简的事,这是华夏文脉传承了上千年的火种,灭了,就再也点不起来了。

    可如果不取消,按原计划明夜去,那就是走进章邯布好的埋伏圈。章邯是什么人,能成为黑冰台的统领,必然是经验丰富,心思缜密,他布下的埋伏,我们两个人带着邹长老和田从简,能冲得出来吗?说不定所有人都会死在那里,一个都跑不掉,到时候不仅典籍拿不到,连我们这些藏火种的人都没了,更别说什么文脉传承了。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要么冒着全军覆没的风险去抢,要么眼睁睁看着典籍被烧,从此抱憾终身。

    赵子安走回石桌边,拿起陶碗,舀了一碗洞角瓮里的凉水,一饮而尽,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颤。他抹了抹嘴,看向赵宇:“你怎么想?你见识比我广,想得比我远,我听你的。”

    赵宇抬起头,看向赵子安。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从穿越到这个时代,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会有这么一次抉择。他带着两千年后的记忆来,就是为了补上焚书坑儒这道历史的缺口,把那些本该被烧掉的典籍留下来,给华夏文明留一颗种子。

    可种子要发芽,首先得播种的人活着。

    他走到石桌边,拿起那片绢布,指尖划过荆云写的字,那凌厉的笔锋像是能透过绢布扎进指尖。荆云说她在外策应,见焰火为号速撤,说明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我们真的要去,她会在外面帮忙吸引火力。可就算有她帮忙,章邯的精锐布下的埋伏,也不是那么容易闯的。

    风从洞口吹进来,带着外面野地的青草气,还有淄水淡淡的腥味,吹得油灯的灯芯晃了晃,映得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不住晃动。

    赵宇看着赵子安,赵子安也看着赵宇。两人都没有说话,可彼此都明白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从赵国边镇的少年相识,到一起逃出来,一路走到临淄,这么多年生死与共,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难的抉择。一边是文明存续的使命,一边是所有人的性命,哪一边都重如泰山,哪一边都放不下。

    石桌上的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灯花爆了一下,溅起一点细碎的火星,落在桌面上,很快就熄灭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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