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从简看着笔力劲险的楷书大字,深吸了一口气。
不等开口念,身旁已有人出声。
声音从稀稀落落,参差不齐,到声震酒楼,整齐划一,只用了两个呼吸。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简短的四行诗,读之,竟有磅礴力量!
壮志凌云,渴望扶摇直上的,不正是我们这些读书人吗?
那些权贵,那些大人物,不愿意接受我们的干谒行卷,瞧不起我们——
不就正应了这一句:丈夫未可轻年少?
待到我等,同风而起时,必是九万里!
这诗——
豪迈,自信。
张扬,又振奋人心!
杜荷深深看着这四行诗。
李邕自负,对年轻后进态度轻慢,李白干谒之后便写了这首《上李邕》,那意思是:你别瞧不起人……
八句,被杜荷拆成了四句。
够用就行。
欧阳询那个家伙太老了,万一累死在桌案上,自己也过意不去……
至于李白,他出世还在六十年后,想来这辈子没机会跑到自己面前嘚瑟了……
杜荷对苏举举微微点头,转身而去。
用不着自己了。
三幅绝世上联,一首《赠诸君》,一墙欧阳率更的楷书,还有这美酒、菜肴。
话题足够多了。
话题就是舆论。
舆论就是流量。
流量是可以拿来变现的……
能来这里的读书人,都算不上太穷酸,真正穷酸的人,也看不到“绝世三联”的活动。
宣传时,只针对了国子监所在的务本坊、科举考生集中居住的崇仁坊,还有喜欢住在平康坊红灯区的青年才俊……
穷酸书生,要么在城南,要么在城外,一时半会,还听不到这里的消息。
有购买力,愿意尝试消费,就是好事。
明码标价,又没什么阴阳菜单,好酒贵是贵了,但凑一壶酒尝尝还是没问题,那么烈的酒,动辄要一坛,谁喝得完……
天然居的生意火了起来,尤其是这些读书人,奔走相告,一传十,十传百,许多想要去春宵酒楼的人也被吸引了去,甚至一些正在春宵酒楼中用饭的客人也退了菜,去了天然居尝一尝从未见过的菜是个什么味道……
春宵酒楼内。
康大愿哭丧着脸,不安地说:“东家,客人都去了天然居,咱们的客源比往日还少了四成……”
安顺东咬牙切齿,阴森森地喊道:“杜——荷!”
魏王府。
李泰审阅着书册,内侍走上前低声说了几句。
萧承训便走入房中,神色不定,对李泰道:“王爷,事情办砸了。”
李泰看向萧承训:“荆王、柴令武没去?”
萧承训回道:“去了,被赶走了。”
李泰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谁能赶走他们?”
萧承训不敢看李泰,低下头:“读书人。”
李泰愣住了。
萧承训上前,将抄来的诗与三幅上联递上:“杜荷用了手段,引动了在京儒生纷纷前往天然居,荆王担心事大,引起陛下注意,不敢久留,带人走了。”
李泰拿起纸张看去,深吸了一口气:“这三个上联,还真是一个难过一个!谁答出来,十万钱倒是其次,单单这名望,确实可以满长安!这诗——是杜荷所作吗?”
萧承训摇头:“据说是十几年前,酒中侠客所写。”
李泰凝重:“这般说辞,不值推敲!让我说,杜荷便是这侠客,这诗出自他的手!”
萧承训抬起头:“王爷,杜荷虽然有些才能,可他没有这般潇洒豪迈——”
李泰沉声:“他也没有那般沉稳老道,不一样拿出了《六国论》?这个人,不能等闲视之!他应该现身了吧?”
萧承训点头:“现身了,却并非以天然居东家的身份。”
李泰哼了声:“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反击了!这个令人讨厌的人,也该离开东宫,禁足公主府了。”
萧承训欣喜。
李泰看向内侍,神色冷厉:“让杜楚客、韦挺来一趟。我要看看,没个杜荷这个幕僚,太子还如何稳住东宫!”
国子监。
孔颖达处理了一应事之后,疲惫地伸展了下身体,准备回府。
国子司业朱子奢、太学博士马嘉运走了进来。
孔颖达笑道:“今年国子监也算是人才济济,方才看到一篇文章,甚是出彩。”
朱子奢将披风脱下,言道:“国子监人才是多,只是孔祭酒可否知道,今日旬休,大部国子监的弟子都去了何处?”
“大部?那肯定不是平康坊。”
孔颖达回道。
朱子奢搓了搓手:“东市,天然居,一家酒楼。”
孔颖达皱眉:“酒楼?”
马嘉运从怀中取出两张纸,先递了过去一份:“天然居出了三个上联,难倒了无数读书人。”
孔颖达嗤笑:“对联?小道耳,对不上又如何?”
马嘉运不否认这一点。
对联来源于周代桃符,西晋时期出现合律讲究的对句,但对联在隋唐时,尚且只是小道。
不过就是对偶对仗的句子。
朝廷以时务策为主,引经据典,说明论点是第一要务,偶尔用用对偶增下文采可以,可没几个读书人会专门研究这东西。
上不了大雅之堂。
可当孔颖达低头看去时,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不看是小道,无所谓。
可看了,回答不上来,解决不了问题,就有些难堪了……
孔颖达皱眉:“谁出的这对联,竟是如此——巧妙?”
朱子奢叹了口气:“这三上联,挂在了天然居楼上,许多读书人都想破解,可一个个抓耳挠腮,不能答出。这事已经在长安城中传开了,天然居——人满为患!”
孔颖达思忖了下,摇了摇头:“这下联确实不好找,可残句一个,算不上什么。”
马嘉运又递过一张纸:“那这个呢?”
孔颖达看过之后,神色一变:“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这是何人所作,竟是如此豪迈,凌云之志,令人振奋!”
朱子奢认真地看着孔颖达,缓缓地说:“这首诗,请了欧阳率更书写,至于其作者,东家说的是酒中侠客所留,可坊间议论纷纷,说写出这首诗之人是——”
“谁?”
“杜荷!”
孔颖达瞠目,随后质疑:“不可能,他怎么可能写出这般诗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