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程砚就到了。
“我不便出面。”他把一张纸条,递给周恒,上头画着夫子庙的路,“那老头,不见官面的人。我一去,他立马收摊。”
“你就报钟九的名,别提镇邪司。”
“成。”周恒揣好纸条。
“我跟你去。”苏晚道。
“我也去。”二猴凑过来,“我给你们望风。”
裴照没拦,只叮嘱:“眼观六路,别露馅。”
三个人出了宅子,往夫子庙去。
日头爬上屋檐,秦淮河畔,热闹起来。
两岸摊贩,一个挨一个,卖糖炒栗子、卖鸭血粉丝、卖针头线脑、卖花。杂耍的当街耍把式,铜锣“哐哐”响,围了一圈人叫好。
二猴看得眼都直了。
“乖乖,金陵这地方,比咱们那镇子,阔多了。”
周恒一路走,一路睁着阴阳眼。
纸条上写,修伞摊在夫子庙西墙根,一棵老歪脖子槐树底下。
他寻过去。
果然,墙根底下,一个小摊,插着几把旧伞,挂着串伞骨。一个老头,瘸着条腿,坐在小马扎上,背对着道,手里,正拿桐油,糊一把伞面。
他头上,一顶破斗笠,压得低低的,瞧不见脸。
“修伞?”
老头没回头,嗓子哑得像砂纸。
“不修。”周恒蹲下身,“我来,寻个人。”
“寻谁?”
“一个三年前,叫人沉了江的人。”
老头糊伞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人死了,寻不着。”
“可他没死。”周恒盯着他,“他还在夫子庙,修伞。”
老头不言语了,手里的刷子,一下一下,还在糊。
周恒又往前凑了凑。
“府城钟九,让我来的。”他压着嗓子,“他说,有摆不平的,报他的名。”
“钟九……”
老头终于停了手,斗笠底下,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个瘸子,自个儿都顾不利索,还往我这儿,打发人。”
他慢慢,偏过头。
斗笠的阴影里,周恒看不清他的脸,只瞧见,下巴上,一道长长的旧疤,一直划到脖子。
“小娃娃,”老头声音忽然冷了,“你可知,替百喜堂说情、探路的,这三年,来了多少?”
“你这一套,我见得多了。”
他手里那把伞,“唰”地,忽然撑开。
“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
“我这把老骨头,不伺候。”
那伞一撑开,周恒只觉眼前一花。
明明是墙根底下,日头亮晃晃,可那伞面一罩,一股子说不清的力道,兜头压下来,像天塌了一块,要把他整个人,连魂带身,收进伞里。
二猴在旁边,“哎呀”一声,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小、小师弟!”
周恒却没慌。
他一眼看穿,这不是害人的邪术,是个局,是老头试他的。
“好手段。”
他不退反进,抬手,指尖一点雷芒,“啪”地,点在那压下来的伞骨上。
“五雷正法,破!”
“咔……”
雷光顺着伞骨一窜,那罩下来的伞面,“唰”地,被顶了回去。
老头“咦”了一声,斗笠一抬。
他这一抬,周恒才瞧见,那双眼睛,浑浊里透着精光,一眨不眨,盯着他。
“纯阳……”
“还真有两下子。”
老头把伞一收,“嗒”地,拄在地上,那股子压人的劲儿,散了。
“钟九那瘸子,倒是没瞎。”
他重新打量周恒,上下,看了好几遍。
“说吧,你寻我,到底要干啥。”
周恒揉了揉被伞风压得有点发麻的手,咧嘴。
“老爷子,我要进百喜堂,把里头的人,救出来。”
老头没立刻答,他低下头,看着自个儿那条瘸腿。
“三年前,我也给百喜堂,送过货。”
“我当是,混口饭吃。”他声音哑下来,“后来有一回,货里有个小丫头,跟我那没了的孙女,一般大,拽着我,哭。”
“我心一软,想带她逃。”
“没逃成。”老头攥紧了伞,“他们把我绑了石头,沉了江。那丫头,我连她尸身,都没护住。”
“我命大,叫水冲上岸,瘸了这条腿。”
二猴在旁边,听得鼻子发酸,也不贫了。
“我躲在这儿,修了三年伞。”老头抬眼,盯着周恒,“等的,就是个敢掀百喜堂的人。”
“你要当礼,我能送。”他道,“当年送货的路子,我认得,百喜堂的门,我进得去。”
周恒刚要谢,老头却一摆手。
“可你先别急。”
“你可知,百喜堂今晚,要干啥?”
“办喜事。”周恒道。
“不止。”老头瘸着腿,凑过来,斗笠下,一字一顿。
“今晚,他们要当着各路买家,‘开’一件东西。”
“一件……养了十八年的东西。”
苏晚脸色,一下白了。
“是我的身子……”她声音发紧,“他们今晚,要对我下手。”
“赶得上。”周恒一把按住她。
他抬头,刚要问老头啥时候动手,老头却盯着他,斗笠下,眼神一凝。
“还有一关,你过不了。”
“货一进门,先‘验’。”
“验真假、验成色。”老头一字一顿,“你身上那点雷气、那点零碎,瞒得过旁人,瞒不过贵客。”
“他一验,就知道,你是块带刺的礼。”
周恒的眼睛,一点点眯起来。
怎么把这“刺”,藏过去,他得好好琢磨琢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