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恒叫拽进大堂,按在一排人的末尾。
堂里红烛高烧,十几张八仙桌摆满酒菜,坐得满满当当。
上座那一排,一个个穿得气派。
有穿军装的,肩膀上扛着金杠杠,腰里别着枪;有穿绸子长衫的,手里盘着核桃,眯着眼;还有两个金发碧眼的洋人,穿西装,打领带,身边跟着翻译。
周恒的阴阳眼一个个扫过去。
这些人,阳气都足,是活人。
可他心里,比见了鬼还堵。
他小声问旁边一个姑娘。
“你咋来的?”
那姑娘十五六岁,眼圈一红,没敢出声,只把袖子撩开一点。
她手腕上,一道青紫的勒痕。
“俺婆家……”她声音小得像蚊子,“说俺命硬,克夫,又把俺,卖了。”
“克夫?”
“俺男人,是叫人抓壮丁走的。”那姑娘眼泪掉下来,“他们,就赖我。”
周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堂下,红毡铺地,毡子上站着那七八个红衣姑娘。
一个穿长衫的司仪,手里捏着帖子,尖着嗓子喊。
“各位老爷,今儿百喜堂,好货不少。”
“头一个,城南来的,年方二八,模样周正,女红针线,样样精通。”
他一招手,一个姑娘叫推到堂中。
那姑娘十六七岁,柳叶眉,杏核眼,长得很清秀,却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起先是哪家的?”前排一个穿军装的问。
“回老爷,城南教书人家的女儿。”司仪赔笑,“爹死了,欠债,卖出来的。”
“嗯。”那军官上下打量,像在挑牲口,“模样还行,就是瘦了点。”
“养养就好了。”
“多少?”
“三百大洋。”
“贵了。”军官摇头,“两百。”
“老爷,这成色,两百可拿不下来……”
周恒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那姑娘站在堂中,听着他们拿自己讨价还价,肩膀一抖一抖,却不敢哭出声。
“下一个。”
第二个姑娘,叫推出来。
第三个。
这时候,堂外又推进来一个人。
一个小女孩,才十一二,瘦得皮包骨头,扎着俩小辫,叫一个伙计推搡着。
她后头,跟着个醉醺醺的汉子,是她爹。
“这丫头,多少钱?”堂下一个老头眯着眼问。
“老爷,您看着给。”那醉汉搓手,“她娘死了,我养不起,换俩酒钱。”
“五十。”
“成,成!”
小女孩回头,拽着她爹衣角哭。
“爹,你别卖我……”
那醉汉一甩手,把她推到堂中,接过钱,头也不回,走了。
满堂宾客,没一个人吭声,像这种事,他们见得多了。
周恒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想起自个儿,穿来这世道,头一天,也是个没人管的。
满堂宾客,嗑着瓜子,喝着酒,指指点点,评头论足,像在集市上看一头猪,一只羊。
周恒扫了一圈,没看见苏晚。
他心里急,媳妇潜进来了,也不知寻着身子没。
他往堂正中那口棺材看了一眼。
棺材静静停着,黄符红绸,没人动。
还没开棺。
“各位,”司仪喊,“今儿除了这几位姑娘,还有一件,重头戏。”
他顿了顿,脸上堆笑。
“堂里养了十八年的一件宝贝,今儿要当着贵客的面,开棺。”
满堂宾客,议论纷纷。
“宝贝?什么宝贝?”
“听说,是十八年前,一位贵客点名要的……”
“嘘,小声点,贵客到了。”
堂外,忽然静了一瞬。
喜乐声陡然一变,换了个调子,越发庄重。
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往堂外躬身。
“恭迎贵客……”
周恒跟着低头,眼睛却从眼皮子底下,往堂外看。
堂门口,一个人缓步走了进来。
那人穿一身月白长袍,外罩一件绣银线的大氅,脸上戴着一张白玉面具,遮住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淡淡的,像两汪寒潭,看不见底。
他一进门,周恒只觉堂里的温度唰地降了下来,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
阴阳眼里,那人身上一团朦胧白光,深不见底,像一片海。
周恒的心沉了下去。
这就是贵客,望月使。
这股子气势,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强。
贵客走到堂首坐下,目光淡淡扫过满堂。
那目光扫过周恒,停了半息,又移开。
周恒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都坐。”
贵客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开席吧。”
“是。”司仪躬着身,“这就……开棺?”
贵客端起茶盏,没说话,只淡淡点了点头。
司仪一挥手。
“来人,开棺!”
四个伙计快步上前,走到堂正中那口棺材旁。
周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扭头,往堂外、梁上四下看,苏晚还是没影。
媳妇,你在哪儿?
棺材旁,一个伙计伸手,抓住了贴在棺上的第一道黄符。
嘶啦……
黄符,叫撕了下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