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批下来那天,是刘禅亲自把文书送到萧府的。
萧川接过来,先看落款,看见朱红的“准”字,指头在上面蹭了一下,半天没说话。刘禅被他这反应整不会了:“怎么,高兴傻了?”
端茶的小厮进来,瞅见那方朱红大印,腿先软了半截。出去逢人就说,少爷这回是真要上天了。
“不是。”萧川把文书往怀里一揣,“我在想,上回上朝我腿抖成那样,这字怎么批下来的。”
“父王认的是你东市那三天的人气。”刘禅弯了弯嘴角,“你倒好,转头就把摊子铺成八个县。”
“那不得越办越大嘛。”萧川咧嘴,“您等着,我今晚就把章程写出来。”
当晚,萧府书房灯火通明。
案上摊了一摞纸,墨迹干了又添,添了又干。萧川趴在纸堆里睡了过去,手里还攥着笔,胳膊底下压着半行没写完的字。管家端着粥进来,看见这场面,叹口气,把粥放下,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这半个月,少爷跟魔怔了似的,饭扒两口就撂碗,觉在案上眯一觉就算睡过。
日头爬上三竿,萧川被自己的呼噜震醒。他揉了揉脸,第一件事是摸到最上面那张纸,看见标题,咧嘴笑了。
《巴蜀好声音•总章》。
导师制,盲选制,战队制,全民投票制。光这四个词就写满了四页,后面还缀着八个分赛区的图样、一整套赛程表,票选细则单独写了两页,连一个人能代投几票、一票抵几文钱都列得明明白白。
整个章程码在案上,快有小半尺高。他捧着粥碗,边喝边美:上辈子改方案改到猝死,这辈子总算有人肯掏银子让他改了,掏的还是王上的内帑,这买卖,值。
晌午,刘禅从后院矮墙翻进来,直奔书房。那堵墙他熟,上回翻过一回,这回连墙头的迎春都没惊着。
进门他就把章程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头翻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萧川,你这是要把整个蜀地都拉上台?”
“不至于。”萧川啃着饼,“头一季,先拉半个。”
“你跟我逗呢?”刘禅把纸拍在案上,“导师制,让谁当导师?盲选,评委背过身去听声儿?还有全民投票,老百姓一人一票?父王批的是大集试点,你转头铺八个县,回头收不住,咱俩一块儿吃挂落。”
萧川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世子爷,您先听我把账算完。”
他抽出一张图铺开:“大集是试水,让成都百姓认您的脸。好声音是正菜,让全蜀百姓记您的名字。蜀地这么大,成都认得您了,汉中的、江州的、巴郡的,认得吗?”
刘禅不吭声了,盯着图上那八个圈看了好一会儿。
“八个赛区,八个县,当地官府帮着张罗。”萧川指尖在图上一点一点划过去,“他们张罗了,就得认这桩事;认了这桩事,往后您说话,他们得多听两句。这叫把朋友搞得多多的。”
刘禅追着问:“那盲选和投票呢?”
“盲选,是把‘出身’两个字扔了。”萧川说,“评委只听声儿,不看人。管你是士族公子还是卖炭的,嗓子好,灯就亮。老百姓投票更简单,他们投谁谁赢。”
他指尖在“全民投票”四个字上敲了敲:“这一票,卖炭的跟士族一个价。您猜,到头来全蜀百姓念叨的是谁?”
刘禅喉头动了动,声音发涩:“……是你。”
“是您啊。”萧川一拍大腿,“我管策划,您是这台戏的东家。赛区是您名下开的,节目是您御前立的项,银子走的内帑。全蜀百姓吃的是您的饭,记的是您的情。”
刘禅盯着那沓纸看了半晌,笑了一声:“萧川,你上辈子到底干什么的?”
“祖传手艺。”萧川面不改色,“吃饭的本事。”
刘禅没再追问,把章程卷起来揣进袖子:“行了,这活儿我接。你赶紧把预算理出来,我去找曹熙核账。”
预算理出来那天,萧川和曹熙在偏厅坐了一下午。
准确说,是萧川单方面讨价还价,曹熙坐在对面翻账本,头都没抬。
“三百贯?”萧川差点把茶碗拍碎,“曹姑娘,赛区要挂彩头,决赛要搭台子,光布匹就得拉两车。三百贯够干嘛的?”
“够。”曹熙指尖在账上点了点,“彩头走萧家铺子的存布,内部价,省三成。台子用大集二期拆下来的旧架子,修一修,省两成。东市匠人欠您人情,工钱压半个月。账上还有富余,您放心花。”
萧川卡住了,半天没找着话。
“……你连匠人欠我人情都算进去了?”
“欠条在您书房第二层抽屉。”曹熙合上账本,“上回大集修台子的工钱,您说先欠着,人家记着呢。”
她说着,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八个赛区采买的底价,我先让人探了。汉中最贵,江州次之。赛区的账,我按这个底子核。”
萧川捂着脸,笑出声。这女人,账算得比他还精。
消息传出去,全成都都炸了。
茶楼里,说书先生把《巴蜀好声音》念了三遍,一拍醒木:“列位,萧公子这招,高明!”
有士子不服,哼了一声:“王上脚下,搞市井杂耍,还全民投票?百姓懂什么音律?”
“不懂音律?”说书先生接过话茬,“那您说说,东市那个卖炭翁一嗓子,满街人给他叫好,算懂还是不懂?”
士子噎住,拂袖走了。满堂哄笑。
菜市口那边画风不一样。卖菜的赵婶拦住买菜的伙计:“听说没?萧家少爷要办什么好声音,唱得好的,赏布,还上成都来唱?”
“赏布?”伙计眼睛一亮,“那俺去试试。”
“你拉倒吧,你那嗓子,跟破锣似的。”
“破锣怎么了?人家说了,不分贵贱,谁都能上!”
萧家铺子的掌柜们倒是慌得很,一个个上门来问少爷是不是又犯浑了,要把家底往戏台上砸。萧老爷端着茶,慢悠悠回了一句:“他爱折腾,随他。翻不了天。”
话是这么说,当天夜里萧老爷还是没睡着,爬起来把账本算到后半夜。
同一时刻,军营大帐,刘封把探子的密报看完,折起来,嗤笑一声:“唱戏?”
“将军,这次动静不小。”幕僚上前一步,“世子借着御批的由头,把赛区铺到八个县……”
“八个县的戏台子?”刘封摆摆手,“他要是去练兵马、囤粮草,我还高看他一眼。搭台子唱戏,收几个草民的叫好声,能换一石粮?”
幕僚斟酌着开口:“可民心……”
“民心是民心,兵权是兵权。”刘封打断他,“他收他的民心,我练我的兵。传令下去,军中一律不许掺和这劳什子好声音,谁去凑热闹,军法处置。”
幕僚应声退下。刘封端起酒碗,饮了一口,没再把这桩事放心上。
入夜,宫里的灯火还亮着。刘备批完最后一摞奏折,揉了揉眉心,看向对面摇扇的人:“孔明,白天朝堂上那个萧家小儿,你怎么看?”
诸葛亮想了想:“主公不妨看看他要做什么。”
“他做什么?”刘备笑了一声,“孤批他办大集,他转头就要办八个县的戏台。胆子不小。”
“主公。”诸葛亮扇子慢了一拍,“臣说句不中听的。益州新定,派系林立,兵权四分五裂。刀剑收不了的人心,戏台兴许收得了。”
刘备没接话,盯着烛火看了很久。
良久,他低声道:“那就看看。看他能把这台戏,唱成什么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