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小周看扶苏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也大概猜到了对方想要问些什么。
“殿下但说无妨。”他说道。
扶苏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再次开口道:
“先生。父王常说我性子太软、不够果断。我也知道自己有时候确实优柔寡断。可……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改。”
“我自幼读儒家典籍,孔孟之道教我仁爱、教我宽厚、教我以德服人。可父王却说这些东西治不了国,法家之严苛才是治国之本。”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自我怀疑。
“尤其是那日,庄先生说在原本的历史中,我接到一纸伪诏便拔剑自刎,连核实都不去核实一下……我这样的性子,真的能做好这大秦的储君吗?我真的配坐这个太子之位吗?”
“我……我真的有些迷茫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庄小周脸上,带着一种诚恳到近乎卑微的求教之意。
庄小周被他这么一看,只觉得牙碜得很。
扶苏问得,还真是自己想的问题。
但说实话,扶苏这个问题真不好回答。
儒家思想有错吗?
当然没错。
仁爱、宽厚、以德服人,这些在任何时代都是一个帝王最加分的美德。
其实,很多人有一个误区,都是被所谓的“焚书坑儒”事件带偏了。
秦始皇真的只重视法家、打压所谓的百家。
尤其是打压儒家吗?
其实不然,至少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否则,始皇一开始为什么要给扶苏找儒家的学者当老师?显然是希望儿子能博采众长、兼收并蓄的。
但扶苏也不知怎的,就只学进去了儒家那一套,把仁厚宽和学了个十足十,却把法家的务实和雷霆手段全给漏了。
这父子俩的关系,倒是让庄小周想起了以后大明时期的朱元璋和朱标。
一个杀性极重的老子,偏偏养出来一个性子温厚甚至有些优柔寡断的儿子。
老子越狠,儿子就越想往宽和的方向走,像是刻意要和父亲反着来似的。
可问题是,一个帝王,光靠仁爱、宽厚、光靠儒家那一套够用吗?
显然不够。
但庄小周现在是真的不敢乱说话了。
他昨晚喝大了。
这会儿脑子还疼着,万一说着说着又说顺嘴了,把扶苏带歪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他眼珠一转,忽然伸手一指旁边的韩正明。
“殿下,这些事儿你可以问老韩。老韩在我们那个时代,那也是官方高层,搞政治的。政治上的事情,他比我懂。”
"说到底,我就是个平头小老百姓。俗话说得好,术业有专攻,这事,你问他。”
韩正明正端着碗喝粥,被庄小周这么一指,差点呛着。
他放下碗,瞪了庄小周一眼,心里那叫一个无语。
老子算个屁的官方高层啊,顶多算特殊部门一个队长。
但他毕竟是个见过场面的人,被点到名了也不能露怯。
他清了清嗓子,看着扶苏道:“既然殿下问了,那我就斗胆说几句。说得不对的地方,您多包涵。”
扶苏连忙拱手:“先生请讲,扶苏洗耳恭听。”
韩正明开始搜肠刮肚地组织语言。
“殿下,儒家思想有错吗?没错。仁政、爱民、以德服人,这些都是好东西。但问题是,光有仁,不够。”
“殿下,我问你。您觉得陛下现如今以法治国,算残暴吗?”
扶苏沉默了一下:“……父王行事,确实严苛了些。”
“对,是严苛,但不是残暴。”
韩正明说道。
“大秦从一介边陲小国,到横扫六合一统天下,靠的就是严明的法令。没有严明的法令,没有高效的官僚体系,大秦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问题也出在这儿。法家管用,但管用不等于够用。打天下靠法家,治天下光靠法家就容易出事。”
“儒家讲仁政、讲德治,法家讲严刑、讲峻法。这两种思想,各有各的道理,也各有各的适用范围。”
“所以真正高明的治国之道,是外法内儒。对外以严法立威,对内以仁德安民。”
扶苏听得眼睛微微一亮:“外法内儒……”
庄小周在旁边听着,还是忍不住插嘴了。
“殿下,您善良不是错,善良还是你天大的优点。但坐上那个位置之后,光善良就不够了。”
“您得明白,您不光要对好人善良,还得对坏人有手段。您不光要对百姓仁慈,还得让那些想搞破坏的人怕您。”
“父王也说过类似的话……”扶苏喃喃道。
庄小周点点头,接着说道。
“殿下,我们那个时代有一句话,我觉得挺适合您的。”
“你可以善良,但你的善良必须带点锋芒。”
“就比如现在,如果不是陛下维持着大秦的稳定。如果现在还是各国相互征战的时期。你自己说,你能靠仁爱、宽厚、以德服人就让敌人放下武器吗?”
“没有足够实力撑着的仁政,就像没有墙的房子,风一吹就倒了。”
“所以,究根结底。你的善良没错。儒家的道理也没错。但你身为大秦的太子,就不能只学儒家那一套。”
扶苏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头:“先生这句话,我记下了。”
几人就一些话题又聊了将近一个时辰。
他们从法家和儒家的优劣,聊到大秦现在的局势,再到后世的一些治国理念。
扶苏听得认真,偶尔追问几句,偶尔陷入长久的沉默。
很多东西他并不能立刻消化,但庄小周几人说的一些事情,无疑给他描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尤其是未来的世界。
人人有书读,人人能吃饱穿暖。
还有那些在未来华夏差点彻底覆灭之际站出来的人,他们的口号竟然是“人民万岁”。
这一切的一切,对于扶苏来说,冲击力都太大了。
等聊得差不多了,扶苏长身而起,朝着三人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三位先生赐教,扶苏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相较于后世遇到的那些危难,我现在这些事情反而显得有些矫情了……扶苏不如他们,哪怕是父王,也未必能做到那些人做到的事情。”
庄小周摆了摆手。
“殿下言重了。陛下的功绩,在华夏历史中,也是不可磨灭的存在。”
庄小周说的是真心话。
就未来华夏出现过的那些伟人,真的是很难再出现第二次了。
但那些人和古代的帝王面对的事情不一样。
只能说,各有各的功绩。
扶苏还想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庄先生!庄先生可在?”
门被猛地推开,王离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
他脸上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庄先生!曹先生!求二位救救我祖父!”
这一跪把屋里几人都吓了一跳。
扶苏赶紧上前:“王将军!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王离却没有起身,眼眶通红。
“殿下。我祖父他……快不行了。宫里的太医都看过了,说……说油尽灯枯,只能等死。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找几位先生的!”
庄小周心里“咯噔”一下。
王离的祖父?
那岂不是。
王翦?
他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
现在是公元前212年。
具他了解,历史上好像确实没有王翦具体死亡时间的准确记载。
但大部分学者认为他差不多就是公元前212年这个时间段前后去世的,也有说法是公元前214年或公元前208年。
如果王翦现在还活着,他应该有八十岁左右了。放在古代,这绝对算是高寿中的高寿了。
庄小周没有犹豫,直接站了起来:“走,带我们去看看。”
曹志远也站了起来:“王将军,带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