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远说出的这句话,当天晚上以最快的速度传回沈家老宅。
篡改产检报告的背后藏着对沈家命盘崩塌的恐惧,消息刚传回来,沈崇山彻底坐不住了。
第二天上午。
一本厚重陈旧的烫金黄皮族谱,被人用力地拍在天机工作室的红木桌面上。
巨大的声响震得桌角的一叠符纸散落一地。
沈崇山穿着深灰色纯手工唐装,双手拄着龙头拐杖跨过接待区,重重坐在沙发主位上。
这是六年来云浅第一次直接面对沈家真正的最高掌权人。
“孩子可以暂时不回沈家住。”
沈崇山开口直指角落里的两个孩子。
“我沈崇山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没见过沈家的种流落在外的道理。今天我亲自带着东西走这一趟,就是给你留足了最大的体面。但是这名字今天必须记进沈家的族谱里。”
他的语气里全都是理所当然的强硬。
大厅里出奇的安静。
坐在高脚木凳上的云知珩,慢条斯理地将手里的线装厚书合上。
他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直接迎上沈崇山居高临下的视线。
“这位老爷爷,拿一本破旧的书砸别人的桌子也是你们豪门留出的体面吗?”
男童声音很清脆。
“上了这本族谱以后,那个成天大喊大叫的奶奶就不会再指着鼻子骂妈咪是孤儿院里出来的野丫头了吗?要是上了族谱还要挨骂,这种挨骂的体面我们可不稀罕要。”
这一连串的反问没有任何激烈的字眼,却给出最响亮的一击,把沈崇山高高在上的恩赐做派当众撕碎。
沈崇山握紧龙头拐杖,拐杖底端在瓷砖上狠敲一记。
“放肆!”
然后他指着茶几后的云浅。
“没大没小的毫无规矩!大人议事小孩子乱插什么嘴!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教养?”
云浅站在原处,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纯黑色线衫没有任何花纹,长发随意用旧木簪绾着,转身迈开步子走向红木桌前,手指准确扣住族谱边缘,手腕猛地翻转。
“啪嗒。”
象征江城顶级豪门身份的族谱被当成废纸直接合上,粗暴地推到桌角边缘。
“老爷子找错地方了。”
云浅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教养是对讲理的人用的,跑上门强取豪夺还指望别人毕恭毕敬端茶倒水伺候,这种倒贴的规矩我可没学过。我的孩子出生证明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她面无表情的说出这句话。
“孩子姓云。”
沈崇山的巴掌重重地拍在沙发扶手上。
“敢跟我叫板!”沈崇山提高音量。
“两个孩子身体里流的是沈家的血!这是天注定的骨血亲情,由不得一个外人说半个不字!”
云浅拿起钝角裁纸刀在手指上转了半圈,裁纸刀当啷落地。
“外人?”
“需要血缘替你们顶债,给沈家撑门面的时候,沈家就搬出族谱高调跑来强行认血脉。六年前不需要这层血缘,一家人拿来逼我签字的协议里印得明明白白,再无任何法律及血缘瓜葛。”
云浅顿了顿继续说道:“白纸黑字签过名的东西到了沈家人嘴里说作废就作废?有用就认,没用就扔,沈家当真什么便宜都想占尽。天下没这么好的买卖,请出门右转慢走不送。”
跟在一旁的周韵芳再也绷不住了。
当众被扒皮的难堪,让她那张精致的脸微微扭曲。
她咬着后槽牙直接往前跨了一步。
“云浅你别给脸不要脸!”
周韵芳用力端出婆婆的架子,高声叫喊。
“要不是沈家最近事多需要这两个孩子回老宅转运,你以为我们愿意跑来这个破破烂烂的地方受气!只要两个孩子同意改回沈姓乖乖上了族谱,过去六年耍的心机和那些破事我们全家人可以大度一点不计较!给你个台阶就顺着下!”
这份居高临下的施舍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尤为滑稽。
一双柔软的小手突然抱住云浅的腿。
“妈咪又没有做错过事情。”
小姑娘软软开口。
“不仅没做错过事情,还每天很辛苦地赚卦金养活我和哥哥。没有做错事情的人为什么需要奶奶假装大发慈悲的原谅呀?”
旁边站着的几名工作室助理没忍住,直接呛出明显的笑声。
周韵芳所有的体面被这单纯的疑问彻底踩在脚底碾碎,戴着水钻长甲的手不管不顾地直奔小女孩衣领抓去。
“小丫头片子瞎说什么——”
“哐当!”
工作室厚重的玻璃大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推到两边墙壁上,门把手撞击墙面发出巨大声响。
周韵芳的手还没碰到云知月,一道严厉的男中音直接截断动作。
“我看谁敢动。”
秦家大管家穿着定制的燕尾服领着四名提着公文包的高级律师跨入门槛。
门外,两排清一色的秦家顶级保镖像一堵铁墙,直接将工作室的巷子彻底封死。
大管家径直越过面色发白的周韵芳,走到云浅身前,恭敬地垂下头,双手递上一个沉甸甸的档案袋。
“云大师。”
大管家的态度无可挑剔。
“这是秦老夫人命法务部连夜为您加急出具的全套未成年人监护保护令以及安保授权文件。从这份协议生效起,您及两位孩子的全部安保防御,由秦家全权负责。”
沈崇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大管家转过身,凌厉的视线对准沈崇山和周韵芳。
“秦家会以全集团的名义,协助云大师处理一切外来的非法纠缠与骚扰。各位如果再敢用血缘名义登门撒野,那就先问问秦家的律师团答不答应。”
骚扰二字结结实实地抽烂了沈家所有的狂妄。
沈崇山双手在龙头拐杖上剧烈发颤。
江城地界上,秦家若是铁了心要死保一个人,那手段绝对会让人骨头都碎个干净。
如今秦老夫人明目张胆地递出这把保护伞,直接把沈家所有的狂妄拍灭。
“好,好本事!攀上高枝了!”
沈崇山一双手在龙头拐杖上剧烈发颤。
“沈家的血脉,我看你能藏一辈子!韵芳,带上族谱!我们走着瞧!”
老头子再也没有脸待在这受辱,转身一瘸一拐往门外走。
周韵芳恶狠狠地瞪了云浅一眼,带着随从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逃窜离去。
当夜,江城大雨倾盆。
沈家老宅后院,常年悬挂着避邪风铃的百年老水井旁,异变正在疯狂滋生。
值夜班的保安打着手电筒,哆嗦着靠近。
惨白的灯光刚打过去。
“啪嗒。”
手电筒脱手砸在泥水里。
平时清澈见底在深处的老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漫出了井口,黑色的水像黏稠的烂泥一般倒灌上青石板。
那水就像墨水一般的漆黑,咕噜噜地往外冒着大泡,空气里充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臭味。
“咔!咔嚓——”
头顶上方传来震耳欲聋的木材撕裂声。
后院正中央,那棵一直被沈家当做老宅镇宅阵眼的百年老槐树,突然发出一声恐怖的哀鸣。
没有狂风吹动,更没有外力撞击。
庞大粗壮的树干从根部横向断裂开来,“轰隆”一声巨响,带着数以万计的枝叶,直接倒塌砸向西侧的砖瓦客房,碎石飞溅,整片宅子瞬间断电。
几分钟后。
沈崇山披着大衣,被管家搀扶着跌跌撞撞冲进后院。
夜空劈开几道闪电。
沈崇山惨白着一张脸,盯着那口溢出黑水的百年水井。
那黏稠刺鼻的黑水中央,诡异地波动了一下。
借着几个佣人凌乱的手电筒光束,一团浸满黑泥的猩红线头,就那么直挺挺地从井水最深处浮了上来。
红线在黑水里疯狂扭曲,像是被斩断肢体却还在蠕动的毒虫,令人毛骨悚然。
随之而来的,是老宅的温度降到了冰点,冷得人骨头缝发疼。
那是因果在集体索命的绝境。
沈崇山那张倨傲的脸彻底变了形,唯物信仰在这一池翻腾的死水面前崩塌殆尽。
他扔掉拐杖,一把抓住身旁管家的领口,连呼吸都在剧烈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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