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
巳时初刻。
天色原本晴好,京城坊巷里人来人往,挑担叫卖的声音此起彼伏。
乾清宫西暖阁,朱由校正对着孙承宗送来边军整顿报告出神。
突然——
“轰隆——!”
一声巨响从西南方向炸开,像天崩地裂,又像万雷齐发。
整个紫禁城猛地一颤,殿顶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朱由校猛地起身。
几乎是同时,头顶一根斗拱木梁带着烟尘轰然砸落,正砸在他方才坐的圈椅旁。
当值的小太监王进来不及躲闪,一声闷哼,当场被砸倒在地,再没了声息。
“万岁爷!”
陈实吓得脸都白了,扑过来想护驾。
“朕没事。”朱由校扶住案沿稳住身形,额角被溅起的木屑擦出一道红痕。
他抬眼望向西南。
窗外已经变了天。
一股浓黑的烟柱冲天而起,像一朵巨型灵芝,翻滚着往东北方向飘。
烟尘遮天蔽日,原本晴朗的天,瞬间暗了下来。
王恭厂。
还是炸了。
尽管提前做了那么多布置,终究没能完全拦住。
他心里没有太多慌乱。
比慌乱更重要的,是稳住局面。
“陈实。”
“奴才在!”
“去坤宁宫。”朱由校语速极快,字字清晰,“看看皇后怎么样了。”
“朕随后就到。”
话音未落,他已经大步往外走。
殿外一片狼藉。
宫女太监哭喊声、脚步声乱成一团,不少人瘫在地上发抖。
宫墙震裂了好几道缝,琉璃瓦碎了一地。
没人主持大局,人心就要散。
“都慌什么!”
朱由校站在丹陛上,一声低喝。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乱哄哄的人群瞬间静了下来,纷纷抬头看向他。
“各归各位,值守宫门,照看宫人。”
“再有乱走喧哗者,杖责。”
简简单单几句话,像定海神针。
太监宫女们连忙爬起来,低着头各归其位,虽然依旧害怕,却不再乱跑了。
朱由校没多停留,快步往坤宁宫走。
一路上,宫墙的裂痕越来越多,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
他心里绷着一根弦。
张嫣千万不能出事。
坤宁宫门口,张嫣正扶着宫女的手站在檐下。
她穿着素色常服,发丝微乱,脸色有些发白,却站得很稳。
看见朱由校快步走来,她眼眶微微一红,却没失态。
“陛下。”
“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朱由校几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
“臣妾没事。”张嫣摇摇头,声音很稳,“就是震了一下,殿里摆设有几件摔了。”
“陛下您呢?方才声音那么大……”
“朕没事。”朱由校松了口气,“你待在坤宁宫,别乱走。宫门守好,安抚好宫人。”
“朕要去前朝,召百官议事。”
张嫣点头:“陛下放心去。臣妾省得。”
她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陛下保重。”
没有多余的儿女情长。
一个坐镇内廷,一个处置外朝。
短短一句话,便是默契。
朱由校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皇极门前,百官已经陆陆续续赶来了。
一个个衣冠不整,面色惨白,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人吓得腿软,有人还在抖袖子上的尘土。
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西南方向一声巨响,天塌地陷。
魏忠贤站在班首旁,面色阴沉,手里捻着念珠,指尖却微微发紧。
王恭厂炸了。
他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
死了多少人,塌了多少房,他心里大概有数。
更要紧的是——
天灾降临,皇帝会不会借题发挥,问责东厂,问责他?
转念一想,又定了定神。
天灾嘛,正好把锅甩给东林党。
天谴,是因为东林邪党乱政,上干天怒。
跟他魏忠贤没关系。
韩爌站在文官班列里,眉头紧锁,脸色沉重。
他是传统士大夫,信天人感应。
这么大的灾异,必然是朝政有失,上天示警。
皇帝要下罪己诏,要修德政,要远小人。
这是他心里认定的道理。
“陛下驾到——”
唱喝声响起。
百官立刻列队,躬身行礼。
朱由校走上御台,没坐龙椅,就站在台阶上。
一身常服沾了些尘土,额角带着红痕,眼神却亮得惊人。
没有半分惊慌失措。
“都平身吧。”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所有窃窃私语。
“王恭厂火药局失事,引发爆炸。”
“西南一带房屋损毁,百姓死伤。具体数目,顺天府正在统计。”
一句话,定了性。
不是什么天谴神迹。
是火药局失事。
话音刚落,魏忠贤立刻出列,躬身跪倒。
“陛下,此乃天变示警,老奴万死难辞其咎!”
他声音沉痛,话里却藏着钩子。
“老奴以为,近日朝局纷扰,东林邪党余孽暗怀不轨,刑狱不清,政令不畅,致上天震怒,降此灾异。”
“请陛下严查东林余党,肃清朝纲,以谢上天!”
一套话说得行云流水。
先请罪,再甩锅。
把天灾的根子,引向东林党。
他一开口,阉党官员立刻纷纷出列。
“厂臣所言极是!”
“天变不虚,必是朝有奸邪!”
“请陛下整肃东林,以应天变!”
声势不小。
韩爌一听就火了,立刻出列反驳。
“陛下,臣以为不然!”
他须发微颤,语气激昂:“阉党擅权数载,厂卫横行,刑狱滥施,盘剥百姓,民怨沸腾!”
“上天示警,警的是阉党乱政,警的是小人当道!”
“当罢黜奸佞,广开言路,下罪己诏,修德安民,方能平息天怒!”
东林残余的几个御史也立刻站出来附和。
“韩阁老所言甚是!”
“阉党祸国,致此天谴!”
两边你一言我一语,越吵越凶。
刚才还惊魂未定,这会儿倒忘了害怕,只顾着互相攻讦。
刚稳住没几个月的朝局,眼看着就要因为一场天灾,重新回到党争恶斗的老路。
魏广微站在班首,捻着胡须不说话,坐山观虎斗。
张维贤等勋贵武将,则皱着眉冷眼旁观。
朝堂之上,乱成一锅粥。
朱由校站在上面,静静地看着。
看着这群人。
京城百姓正在废墟里哭号,死伤遍地。
这些朝堂大员,第一反应不是救人,是吵架,是甩锅,是借天灾搞党争。
可笑。
也可悲。
“吵够了?”
冷冷的一句话,从御台上传下来。
声音不重,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满朝的喧闹。
所有人都闭了嘴,抬头看向皇帝。
朱由校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阶下百官。
“王恭厂炸了,百姓在死人,房子在塌。”
“你们站在这里,不先想怎么救人,怎么赈灾,怎么安顿百姓。”
“反倒忙着互相扣帽子,争谁是奸邪。”
“这就是大明的臣子?”
话说得很平。
却字字扎心。
不少官员脸上发烫,低下头去。
“朕说三件事。”
朱由校竖起三根手指,语速不快,却斩钉截铁。
“第一,赈灾。”
“英国公张维贤。”
“臣在。”张维贤立刻出列。
“调京营三千士卒,即刻入城,分五城驻守。”
“维持秩序,安抚百姓,严禁趁火打劫。趁乱劫掠者,就地正法。”
“协助顺天府,掩埋死者,救治伤者。”
“臣遵旨!”张维贤抱拳领命,转身就走。
勋贵武将,办事雷厉风行。
“第二,放粮。”
“顺天府尹。”
“臣在!”一个穿青色官袍的官员连忙出列。
“开京城内外所有常平仓,放粮赈灾。”
“受灾百姓,每人发米三斗,钱两百文。”
“房屋全塌的,统一安置在城外义庄,提供粥棚。”
“敢克扣赈灾粮米者,严惩不贷。”
“臣……臣遵旨!”顺天府尹额头冒汗,连忙应声。
他心里惊讶。
皇帝连赈灾粮的数目都定好了,像是早有准备。
“第三,防疫。”
“太医院院判。”
“臣在。”
“派所有医士,分赴各城。”
“治伤,防疫病。药材从内承运库出。”
“死者尽快掩埋,不得曝尸街头。”
“臣遵旨!”
三道命令,干净利落。
没有一句扯天人感应,没有一句扯党争忠奸。
全是实打实的救人、安民、稳秩序。
满朝文武都愣了。
他们本以为皇帝要么震怒杀人,要么下罪己诏。
没想到,皇帝一开口,全是具体的救灾章程。
条理清晰,分寸得当。
像早就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魏忠贤跪在地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准备好的一整套“天谴东林”的说辞,全卡在了喉咙里。
皇帝根本不接天谴这个话头。
人家直接落地做事。
他再揪着天谴不放,反而显得自己不顾百姓死活。
韩爌也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请下罪己诏”的谏言,也说不出口了。
皇帝临危不乱,处置井井有条,比他预想的沉稳百倍。
再说什么罪己修德,反倒显得迂腐。
“还有谁有话说?”
朱由校淡淡问了一句。
阶下鸦雀无声。
“既然没话说,就都去办事。”
“各部各司,按章程来。”
“谁要是在这个时候党争内斗,耽误救灾。”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下来。
“朕,先办了他。”
最后一句话,杀气凛然。
百官心头一凛。
没人再敢多嘴。
纷纷躬身领命,散了朝,各自去办事。
魏忠贤爬起来,站在一旁,心里七上八下。
皇帝今天的表现,太不一样了。
临危不乱,举重若轻。
完全不像个二十岁的少年天子。
他偷偷抬眼瞟了一下御台之上的身影。
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午后。
赈灾的人马陆续到位。
京营士卒穿着盔甲,在街上巡逻,秩序很快稳了下来。
常平仓的粮米一车车拉出来,在各城门口设点发放。
太医院的医士背着药箱,穿梭在废墟之间。
因为提前备了药材、粮食,又有京营维持秩序。
整个救灾过程,比历史上高效了十倍。
没有大规模劫掠,没有流民四散,也没有疫病蔓延的苗头。
提前疏散过的三百户人家,更是躲过了灭顶之灾。
统计上来的死伤数字,三千余人。
远不及史书上的两万余众。
可就在局面稍稍稳住的时候,另一场风暴,悄然袭来。
坊巷之间,开始流传起奇怪的话。
“这不是火药炸了,是天谴啊!”
“大明气数尽了,老天爷降灾了!”
“皇帝不修德,阉党乱朝纲,这才引来了天罚!”
“过些日子,还会有更大的灾!京城要沉了!”
流言像长了翅膀,一个下午就传遍了五城。
越传越邪乎。
从“天谴”传到“亡国”,从“火药爆炸”传到“地龙翻身”。
不少百姓信以为真,吓得收拾包袱,拖家带口往城外逃。
城门处挤得水泄不通,哭喊声一片。
五城兵马司的人拦都拦不住。
越拦,百姓越觉得是朝廷要捂盖子,谣言传得越凶。
消息很快传回宫里。
朱由校刚看完顺天府递上来的死伤名册,闻言眉头一皱。
“亡国谶语?”
“来得这么快。”
他冷笑一声。
这绝不是百姓随口瞎传。
这么统一的口径,这么快的传播速度。
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后金探子,晋商内应。
他们就是要借天灾搞乱人心,动摇大明根基。
“传骆养性。”
朱由校放下名册,语气平静,却带着寒意。
不多时,骆养性大步走入暖阁。
一身飞鱼服,腰悬绣春刀,面容刚毅,步履沉稳。
“臣,南镇抚司千户骆养性,参见陛下。”
“免礼。”朱由校抬眼看向他,“坊间流言,你应该听说了。”
“臣已听闻。”骆养性点头。
“朕命你,以南镇抚司为主,彻查谣言源头。”
朱由校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凡是散布亡国谶语、煽动百姓逃亡者,一律密捕。”
“顺藤摸瓜,查背后主使。”
“朕要知道,是谁在借天灾作乱,是谁在替建奴传话。”
骆养性抱拳,声音铿锵:
“臣领旨!”
“三日之内,臣必揪出造谣之人,追查幕后细作!”
“去吧。”朱由校颔首,“行事隐秘,不要打草惊蛇。”
“臣明白。”
骆养性转身退出,脚步坚定。
他蛰伏太久了。
今日,便是他为皇帝效命的第一仗。
入夜。
京城渐渐安静下来。
街面上有京营士卒巡逻,坊巷里有粥棚的灯火。
大部分百姓安定了下来。
可流言的阴影,依旧笼罩在城头。
东厂值房里,魏忠贤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
田尔耕坐在下首,面色复杂。
“厂公,坊间流言传得厉害。”田尔耕低声道,“看着不像是百姓自发的。”
“会不会是……后金细作搞的鬼?”
魏忠贤捻着念珠,没说话。
他心里也清楚。
这流言来得太巧,太猛。
可他没心思查细作。
他更关心的是——
皇帝会不会借天灾,动他的东厂。
今天朝堂上,皇帝不接天谴的话头,直接抓救灾。
看着是务实,实则是绕开了阉党最擅长的舆论战场。
皇帝不玩天人感应了。
人家玩实政。
这反倒更可怕。
“皇帝那边,有什么动静?”魏忠贤缓缓开口。
“陛下一直在乾清宫看赈灾折子,还召见了骆养性。”田尔耕道,“命南镇抚司查谣言。”
“骆养性……”魏忠贤眯起眼。
这枚皇帝安插的钉子,终于开始动了。
南镇抚司管监察,管内部稽核。
这是要往锦衣卫里掺沙子,也要往东厂眼皮底下插眼睛。
“你盯着点。”魏忠贤沉声道,“别让骆养性乱查一气,查到咱们自己人头上。”
“是。”田尔耕躬身应下。
他心里也在权衡。
皇帝越来越深不可测。
魏公公这边,似乎越来越被动。
往后,那边更可靠,得好好掂量了。
乾清宫西暖阁,灯还亮着。
朱由校站在窗前,望着西南方向的夜色。
那里还残留着爆炸后的焦糊味,夜色里隐隐有火星。
一天之内,三千多条人命没了。
尽管比历史上少了很多,可依旧是沉甸甸的数字。
他知道。
爆炸只是开始。
朝堂的党争,民间的流言,暗处的细作。
一场接一场的仗,还在后面。
但他也清楚。
危机,也是契机。
天变当前,人心浮动。
旧的舆论秩序,旧的权力格局,都会松动。
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打破阉党和东林双重的话语垄断。
建立真正属于皇权的决策中枢。
天策处。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已经盘桓了很久。
明天,是时候摆到台面上了。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
拿起笔,蘸了蘸墨。
纸上落下三个字——
奉天策。
借天变之名,行立局之实。
这盘棋,该走下一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