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镇西校场,旌旗猎猎。
两万宣大精锐列阵而立,甲叶映着朝阳,亮得晃眼。
黑云龙一身玄甲,面如黑炭,颌下短须如针,手里攥着柄铁背大刀,刀鞘磨得发亮。
这位宣府总兵打了二十年草原仗,从小兵杀到总兵,身上大小伤疤十七处。
“弟兄们!”
他声如洪钟,震得校场嗡嗡响,
“察哈尔的牧民,正被建奴烧杀抢掠!”
“咱们出关,不是去跟建奴主力硬拼。”
“是去截他的粮,夺他的畜,杀他的散兵!”
“叫他知道,大明的边,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杀!杀!杀!”
两万将士齐呼,声震四野。
大同总兵姜瓖站在侧旁,白面长须,气质沉稳。
他是大同军的主将,擅守更擅战,心思缜密。
“黑帅,”他低声道,“兵分两路,末将带一万人走西路,您走东路。”
“到了察哈尔,先跟林丹汗会合,再做计较。”
“好。”
黑云龙点头,翻身上马。
“出发!”
马蹄踏碎晨露,两万大军分作两股,浩浩荡荡出了边关。
尘土漫天,直扑漠南草原。
三日后,察哈尔右翼,白城旧址。
林丹汗带着残部,早已等在了这里。
曾经的蒙古共主,如今狼狈不堪。
金顶大帐破了好几个洞,身上的貂裘也沾着尘土。
见黑云龙、姜瓖带兵过来,他赶紧迎出来。
“黑总兵!姜总兵!可把你们盼来了!”
林丹汗声音沙哑,
“多尔衮那狗贼,把草原都抢空了!”
“本汗的部众,死伤过半,牛羊被抢了七成!”
黑云龙下马,扫了一眼旁边的蒙古部众。
一个个面黄肌瘦,兵器七零八落,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各部落的台吉们站在一旁,眼神躲闪。
有人偷偷往后面缩,显然不想跟后金打仗。
“察哈尔一共还能凑多少战兵?”
黑云龙开门见山。
林丹汗脸上一红:“能……能凑八千。”
“但各部落分散,一时半会儿聚不齐。”
姜瓖皱了皱眉。
八千人,还分散。
真要跟多尔衮主力打,不够塞牙缝的。
“不急。”
黑云龙摆了摆手,
“不用跟建奴主力决战。”
“咱们打他的劫掠队,截他的物资。”
“你们的人,熟悉地形,给我们当向导。”
“抢回来的人畜物资,一半归你们。”
这话一出,蒙古台吉们眼睛都亮了。
有好处,还不用拼命。
不少人立刻挺直了腰。
可还是有人犹豫。
毕竟后金兵的狠辣,他们早就领教过。
暗地里,早就有人跟多尔衮暗通款曲。
两边下注,谁赢都不吃亏。
黑云龙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没点破。
草原部落,历来如此。
趋利避害。
等打了胜仗,见了好处,自然就靠过来了。
就在明军会师的同一天。
草原深处,一支皮毛商队缓缓而行。
领头的是两兄弟,大哥范光宗,二弟范耀祖。
都是山西张家口的晋商大户。
表面上走草原做皮毛、茶叶生意,实则是后金的眼线。
“大哥,明军到白城了,两万人。”
范耀祖压低声音,
“黑云龙、姜瓖都来了。”
范光宗摸着山羊胡,眼神精明:
“立刻派人,给多尔衮报信。”
“就说明军分东西两路,打算打游击,截劫掠队。”
“让他小心点。”
范家兄弟,在张家口做了三十年生意。
早年跟蒙古做,后来跟后金做。
钱赚得海了去了。
甚至跟澳门的葡萄牙人都有勾连。
后金的红夷大炮图纸,一部分是细作从明朝偷的,另一部分,就是他们从葡萄牙人手里倒腾过去的。
还有硫磺、铁器,也是他们冒着杀头的风险,源源不断运出边关。
对他们来说,谁当皇帝不重要。
赚钱最重要。
大明打仗越凶,他们的军火、皮毛生意就越好做。
“对了,”范光宗又吩咐,
“再告诉多尔衮,明军斥候放得不远。”
“可以设个埋伏,咬他一口。”
“打疼了,明军就不敢太嚣张。”
范耀祖点点头,立刻叫了个心腹伙计。
乔装成牧民,打马往后金大营方向去了。
商队依旧慢悠悠往前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草原上的风,卷着商铃,叮当作响。
没人知道,这商队里藏着大明的催命符。
明军会师次日,黑云龙就下了令。
全军拆分。
二十人一队,五十人一组,分成上百支小队。
散出去,遍布草原。
专找后金的劫掠小队打。
“记住了。”
黑云龙给各队把总训话,
“见了小股的,就冲上去杀,抢回物资。”
“见了大队的,立刻跑,不许恋战。”
“打完就换地方,别在一个地儿待着。”
“敌进我退,敌退我扰,敌散我打。”
这是宣大边军打了几十年草原仗,摸出来的活命本事。
当天,各小队就撒了出去。
千总李彪带了三十人,在锡林河附近,撞见一股正蓝旗的劫掠队。
五十多骑,赶着几百头牛羊,还有掳来的牧民。
正慢悠悠往回走。
“弟兄们,上!”
李彪一声令下,三十骑从山坡后面冲出来。
“放铳!”
距离百步,鸟铳齐发。
“砰砰砰!”
后金兵瞬间倒下七八个。
剩下的嗷叫着提刀冲过来。
“撤!”
李彪拨马就走。
明军边撤边回头放铳。
又打翻几个。
等后金兵反应过来要追,明军已经跑远了。
留下一地尸体,还有被截下的几百头牛羊。
李彪带着人,赶着牛羊,绕路回了临时营地。
首战告捷。
像这样的小胜,每天都有好几起。
今天截个小队,明天烧个囤积点。
后金的劫掠队,出门就挨打。
抢来的东西,还没等运回大营,就被明军截走了大半。
可好日子没几天。
出事了。
两支明军小队,在乌珠穆沁附近,撞上了多尔衮亲率的两白旗主力。
三百对两千。
几乎全军覆没。
只有三个人拼死逃了回来报信。
紧接着,明军夜袭两处后金囤积点。
赶过去才发现,空空荡荡。
人早就撤走了,粮食也运走了。
连续两次扑空。
黑云龙接到消息,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对。”
他指着地图,
“咱们的动向,怎么好像建奴提前知道?”
姜瓖也面色凝重:
“末将也觉得蹊跷。”
“两次夜袭,走得都极隐秘。”
“除非……有内鬼。”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草原上的商队。
晋商。
张家口的晋商,跟后金勾连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是朝廷为了稳住,也不可能对晋商赶尽杀绝。
“传令。”
黑云龙沉声道,
“各小队,更换路线,不定时出击。”
“斥候放出去五十里,轮番侦查。”
“遇见形迹可疑的商队,扣下来查。”
“敢通敌的,就地正法。”
命令传下去,各小队立刻变了打法。
不再走固定路线,不再约好时间。
随机出击,打了就走。
虽然还是有扑空的时候,可撞上主力的次数,少多了。
接连被袭,劫掠效率骤降。
多尔衮彻底怒了。
他本来以为,察哈尔就是一盘散沙。
过来随便抢,就能满载而归。
没想到明军来了之后,处处挨打。
抢来的东西,十成里倒有七成被截走。
“废物!都是废物!”
中军大帐里,多尔衮一脚踹翻了牛皮案几。
银碗、酒壶撒了一地。
他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长得俊朗,眼神却狠得像狼。
“几支明军小队都对付不了!”
“两白旗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下面的牛录额真们,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
“查!”
多尔衮冷声道,
“哪些部落,跟明军勾勾搭搭。”
“给明军带路的,通风报信的,一个都别放过。”
“大汗说了,这一趟,不仅要抢物资。”
“还要立威。”
“让草原上的人都知道,跟着后金,有肉吃。”
“敢通大明,死路一条!”
当天下午,多尔衮就带了亲卫,突袭了两个暗通明军的小部落。
全族老少,一个没留。
人头堆在部落入口的土坡上,垒成了京观。
旁边立着木牌,写着“通明者同此”。
消息传开,草原震动。
那些本来摇摆不定的部落,全都吓破了胆。
纷纷派人去多尔衮大营请罪,发誓效忠。
连林丹汗手下的几个台吉,都偷偷派人递了降表。
一时之间,明军的向导少了一大半。
很多牧民不敢再给明军带路。
形势,又微妙起来。
黑云龙接到消息,没慌。
“屠部落立威,呵呵。”
他冷笑一声,
“多尔衮也就这点本事了。”
“他屠部落,咱们就救部落。”
“截下来的牛羊、粮食,分给那些听话的部落。”
“告诉他们,跟着大明,有饭吃。”
“建奴能杀,咱们就能救。”
“看草原上的人,信谁。”
姜瓖眼睛一亮:“高!”
“他用刀逼,咱们用粮拉。”
“日久天长,人心自然在咱们这边。”
很快,明军截获的物资,不再全运回关内。
分出一半,分给那些亲近大明的部落。
还派人手帮他们迁移,避开后金的兵锋。
有吃的,有保护。
本来吓得瑟瑟发抖的小部落,又慢慢靠了过来。
偷偷给明军送情报,当向导。
人心,又一点点拉了回来。
同时,黑云龙把小队拆得更散。
十骑一组,十五骑一队。
像撒沙子一样,撒遍整个草原。
专门盯着后金的运粮队、小股劫掠队打。
你屠你的部落,我打我的补给。
看谁耗得过谁。
多尔衮兵力虽强,可就那么多人。
要分兵劫掠,要分兵守物资,还要分兵镇压部落。
处处分兵,处处薄弱。
明军小队神出鬼没,打完就跑。
追追不上,找找不到。
硬生生把两白旗精锐,磨得疲惫不堪。
到七月中旬,多尔衮的劫掠计划,基本破产了。
抢来的人畜物资,能运回大营的,不到三成。
大部分要么被明军截走,要么被烧毁。
出门劫掠的小队,经常有去无回。
再加上草原大旱,草料不足,马匹也开始掉膘。
再耗下去,别说抢东西,能不能完整回去都成问题。
多尔衮不得不下令。
收缩兵力。
所有劫掠队,全部回大营附近集结。
集中保护辎重和缴获。
不再分散出击。
消息传到明军临时大营。
姜瓖笑着对黑云龙道:
“黑帅,多尔衮缩了。”
“他这是扛不住了。”
黑云龙点点头,眼神锐利。
“是扛不住了。”
“但咱们也别冒进。”
“就这么耗着。”
“他不劫掠,待在草原上喝西北风?”
“耗到他粮草耗尽,自己就滚了。”
帐外的草原,风吹草低。
曾经是后金骑兵纵横驰骋的猎场。
如今,成了他们的泥潭。
速战速决的计划,彻底泡汤。
从主动劫掠,变成了被动防守。
战场的主动权,悄悄转到了蒙汉联军手里。
这一仗,没打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仗。
就是零敲碎打,就是你来我往。
可恰恰是这种麻雀战,啃掉了多尔衮的锋芒,啃空了他的战果。
黑云龙站在大营门口,望着远方的地平线。
黝黑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跟老子玩草原游击?
你还嫩点。
他转头吩咐:
“传令各小队,接着扰。”
“别让他睡安稳了。”
“咱们慢慢玩。”
“看谁耗得过谁。”
传令兵打马而去。
草原上的袭扰,还在继续。
这场漠南的较量,明军,已经站稳了脚跟。
而多尔衮,终于尝到了进退两难的滋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