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
割在脸上,生疼。
玄武门城楼上。
火盆里的炭火,半死不活地烧着。
孙大安缩在垛口后面。
把那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裹了又裹。
根本挡不住风。
冻得他牙齿咯咯打颤,浑身缩成一团。
旁边一个年轻兵丁凑过来。
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哈出一口白气。
“百户大人,三个月没发饷了。”
“我婆娘昨儿个跟我说,家里连下锅的米,都没了。”
孙大安没吭声。
他能说什么?
银子哪去了?
户部说拨了。
兵部说转了。
京营说发了。
辽饷、剿饷、练饷。
名目一个比一个响亮。
银子一层一层扒皮。
到了他们这些大头兵手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另一个老兵蹲在火盆边上。
烤着冻僵发黑的手。
狠狠啐了一口。
“听说孙督师在潼关那边,连盐都吃不上。”
“将士们饿着肚子跟流寇拼命,朝里那帮老爷,还在争着当首辅。”
年轻兵丁冷笑一声。
声音里满是麻木的绝望。
“争吧争吧。”
“反正都是死。”
“流寇来了是死。”
“建奴来了也是死。”
“饿死,还是死。”
孙大安张了张嘴,正要骂他两句。
忽然。
住了嘴。
远处。
传来一阵声音。
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
但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
低沉。
厚重。
震得城楼上的瓦片,都在微微发颤。
“什么动静?”
年轻兵丁猛地站起来。
探出半个脑袋,往东边望去。
声音又起来了。
这一次,清清楚楚。
三声。
一声比一声高。
一声比一声猛。
像狂涛拍岸。
孙大安听清了那一句话。
——“为殿下效死!”
是东宫的方向。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长安街的尽头。
亮起了第一点火光。
一点。
转眼。
千点。
万点。
密密麻麻。
连成一片翻滚的火海。
火海之下。
铁甲的寒光,如同熔岩在地面上流淌。
孙大安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敌袭!”
他嘶声大吼,嗓子都破了音。
“敲警钟!紧闭城门!”
城楼上,瞬间炸了锅。
守军慌慌张张抓起武器。
有人冲向警钟。
有人扑向城门绞盘。
但一切。
都太晚了。
城门内侧。
早已被收买的王四,他的刀已经出鞘。
寒光一闪。
负责守城门的千户,捂着脖子软软倒下去。
滚烫的鲜血,喷了王四一脸。
“太子殿下清君侧!”
王四嘶吼着,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朝廷欠咱们的饷,太子给!”
“跟着太子,有饭吃!有银子拿!”
几十个早就被说动的士兵,同时反戈。
钢刀,砍向了那些还在发愣的军官。
与此同时。
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力士,扛着巨斧,猛扑向门闩。
“咔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碗口粗的铁锁,被硬生生劈成两半。
沉重的朱红城门。
被外面排山倒海的力量,猛地撞开。
朱慈烺骑在纯黑的战马上。
立在城门正中。
一身玄黑铁甲,严丝合缝。
脸上戴着冰冷的铁面。
只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身后。
六千大军,顺着城门洞,汹涌而入。
像决堤的洪水。
马蹄声。
脚步声。
甲胄碰撞声。
震得整座玄武门,都在嗡嗡摇晃。
“持械反抗者,杀无赦!”
“弃械跪地者,免死!”
朱慈烺的声音,透过铁面传出来。
冰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城门广场。
城楼上的弓箭手,同时放箭。
箭雨,密密麻麻砸下来。
叮叮当当。
打在铁甲上。
箭头折断。
箭杆乱飞。
地上,转眼铺了厚厚一层断箭。
没有一个重甲兵倒下。
连脚步,都没乱半分。
前排的弓箭手,直接扔了弓。
抱着头,“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长枪手!列阵!”
玄武门提督刘芳远,红着眼睛。
带着五百最精锐的亲卫,从马道上疯冲下来。
密密麻麻的枪尖,对准了城门洞。
组成一道寒光闪闪的钢铁刺猬。
但。
没用。
前排的重甲步兵,缓缓举起了陌刀。
一百把陌刀。
同时挥下。
像一道从天而降的钢铁闸刀。
第一排长枪手的枪杆,齐刷刷被砍断。
紧接着,是他们的身体。
惨叫声,瞬间连成一片。
鲜血喷溅在冰冷的铁甲上。
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溪流。
精心布置的枪阵。
像纸糊的一样,被瞬间撕开。
刘芳远举着大刀,冲在最前面。
他是崇祯十三年的武进士。
一身横练功夫,罕逢敌手。
他拼尽全力,一刀劈在重甲兵的胸口。
“当”的一声巨响。
火星四溅。
铁甲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对面的陌刀手,反手一刀。
刘芳远。
连人带刀。
被硬生生劈成两半。
主将一死。
残存的守军,瞬间崩溃。
有人扔掉武器,跪地投降。
有人尖叫着,转身往宫里狂奔。
重甲兵没有追那些逃跑的。
也没有碰那些跪地的人。
他们只是踩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
脚步整齐划一。
稳步向前推进。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皇极殿。
孙大安靠在垛口后面。
手里的钢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那道不断向前推进的钢铁洪流。
浑身抖得像筛糠。
这不是战斗。
这是碾压。
朱慈烺勒住马缰。
站在玄武门的城楼下。
马蹄,踩在没过脚踝的血水里。
溅起暗红色的水花。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和血腥味。
身后。
是堆积如山的尸体。
是黑压压一片,跪地投降的守军。
他抬起头。
望向紫禁城深处。
重重殿宇之后。
乾清宫的灯火,依旧亮着。
微弱。
却刺眼。
一千多年前。
李世民,也在一个叫玄武门的地方杀了李建成。
夺了天下。
开创了贞观盛世。
今天。
他朱慈烺。
也站在了一个叫玄武门的地方。
玄武门的血。
只是开始。
他缓缓调转马头。
手中的长枪,向前一指。
指向乾清宫的方向。
声音不大。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全军。”
“向乾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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