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最繁华的街巷。
周延儒的府邸占了半条街。
朱漆大门高三丈,门前石狮威风凛凛。
门楣上御赐的“清慎勤”匾额,在晨光里泛着沉暗的光。
此刻,大门紧闭。
门后顶着两根碗口粗的木闩。
铁甲方阵停在巷口。
整条巷子被黑甲填满,从巷头到巷尾,密不透风。
火把还没熄,橘色的光跳在朱漆门钉上,忽明忽暗。
带队的百户没喊话。
抬右手。
向前一挥。
三名铁甲兵同时上前。
肩并肩,后背绷紧。
同时撞向门板。
第一下。
“咚——”
闷响震得巷墙掉灰。
门后的家丁吓得往后连退三步。
第二下。
“咔嚓——”
木闩开裂的声音,清晰刺耳。
裂纹从中间向两端蔓延。
第三下。
“轰!”
木闩断成两截。
两扇大门被直接撞飞,砸在院内青砖上,碎屑飞溅。
铁甲兵涌进前院。
甲叶摩擦的金属嗡鸣,灌满整座府邸。
像潮水,漫过每一间屋舍。
家丁跪了一地。
头埋进胸口,不敢抬。
丫鬟瘫在墙角,有的哭,有的吓傻了,连哭都发不出声。
几个护院攥着刀,看着铁甲兵,手一松,刀“当啷”掉在地上。
周延儒站在书房门口。
一品仙鹤补服,官帽端端正正,胡子梳得一丝不苟。
他当了十几年首辅,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告诉自己,稳住。
可袍子下面的腿,抖得几乎站不住。
他见过京营兵,破衣烂衫,枪杆生锈。
他见过关宁军,甲胄残破,满脸风霜。
他见过御林军,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可眼前这些兵。
整块精钢打制的甲胄,从头到脚严丝合缝。
队列齐得像尺子量出来的,间距分毫不差。
几千人走路,只有铁靴声,没有一句闲话,没有一声咳嗽。
面甲后的眼睛,没有贪念,没有凶狠。
只有空洞。
像在看一堆死物。
周延儒脑子里第一个念头:
这根本不是大明的兵。
太子从哪弄来的这种军队?
百户穿过前院,在他面前站定。
“太子监国有令。
查抄首辅周延儒,全部家产。”
周延儒脑子“嗡”的一声。
太子监国?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玄武门有动静,他只当是京营哗变。
怎么会是那个十五岁、见了崇祯连头都不敢抬的太子?
他嘴还硬着,声音却发颤:
“本官是内阁首辅!当朝一品!
没有圣旨,谁敢搜本官府邸!”
百户没答。
甚至没看他。
只抬了抬手。
铁甲兵没奔书房,没奔库房。
直奔祠堂。
周延儒脸色骤变。
“你们要干什么!那是供奉祖宗牌位的地方!你们敢——”
话卡在了喉咙里。
铁甲兵抡起巨斧,砸向祠堂墙壁。
一斧。
两斧。
三斧。
青砖碎裂,夹墙露了出来。
火把照进去。
金光晃得人眼晕。
一排排金条,码得整整齐齐。
一根挨一根,一层叠一层。
从地面,一直码到天花板。
周延儒的腿,不抖了。
因为已经软了。
整个人像抽了脊梁骨,顺着门框往下滑。
“后花园。”
百户声音没起伏。
铁甲兵涌向后花园。
假山被推倒,轰然巨响。
地窖入口露了出来。
整箱整箱的白银被抬出来,木箱磕碰着青砖,闷响一声接一声。
一箱,十箱,二十箱……看不到头。
“马厩。”
草料堆被翻开。
几个大瓷坛埋在下面。
撬开瓷坛,翡翠扳指、玛瑙串珠、和田玉佩、猫眼石……
各色宝光,在天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周延儒的妻子站在廊下,浑身发抖。
看着满院的金银,看着那些她从不知道的夹墙和地窖。
嘴唇哆嗦着:
“老爷……你不是说……家里只有几万两吗?”
周延儒没应声。
瘫在地上,看着一箱箱金银被抬出府门。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些铁甲兵搬银子,连多看一眼都不看。
搬完一箱就走,换下一箱。
没有一个偷拿,没有一个往怀里揣。
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贪了一辈子,攒了一辈子。
卖良心,害忠良,刮民脂民膏。
以为这些银子能保世代荣华。
到最后,连抄家的兵,都瞧不上他这点东西。
笑着笑着,他笑不出来了。
他终于反应过来。
不是军纪严。
是他们的主子,那个十五岁的太子。
手里的钱,比他贪了一辈子的,多得多得多。
城西,王德化府邸。
比起周府的气派,这里门面朴素得很。
门楼不高,没有匾额,门前只有三级台阶。
懂行的都知道。
越是藏得深,越是肚子里有货。
王德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装低调。
王德化一夜没睡。
但他不怕。
在宫里当了三十年太监,伺候过四朝皇帝。
见过魏忠贤权倾朝野,也见过魏忠贤抄家问斩。
见过东林党上台,也见过东林党下台。
什么大风大浪,他都趟过来了。
魏忠贤那么大势,说倒就倒。
他王德化不还是好好的?
他觉得这次也一样。
不管谁坐龙椅,宫里总得有人伺候。
太监嘛,谁来都是伺候。
谁掌权,他就跪谁。
他甚至都盘算好了。
天一亮,第一个去磕头表忠心。
崇祯?
他打心眼里看不起。
一个连太监月钱都发不起的穷皇帝,天天喊勤政。
勤政有个屁用?
越勤越穷,国库空得跑老鼠,军队欠饷三年,流寇越剿越多。
这不是勤政,是瞎折腾。
大明早晚要完。
不趁现在多捞点,将来投奔新主子,拿什么当见面礼?
正想着。
“轰——”
大门被直接撞飞。
门板砸在影壁上,碎成好几块。
铁甲兵涌入前院。
前院陈设简陋,旧桌旧椅,粗瓷碗摆了一桌。
可绕到后院,完全是另一个天地。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假山流水,样样俱全。
光后花园的规模,比周延儒家还大一圈。
王德化整了整袍子。
脸上堆起练了三十年的笑。
踱着步走到正堂门口。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他的吃饭本事。
“诸位将军,”
他拱着手,笑容满面,
“老奴司礼监掌印王德化,伺候过泰昌、天启、崇祯三朝,宫里上下熟透了。
太子殿下刚监国,宫里正缺熟手打理。
老奴愿意给殿下当牛做马,万死不辞……”
说得真诚极了。
他是真心想投靠。
对他来说,伺候谁不是伺候。
百户开口。
声音平得像一块铁板。
“王德化。太子监国有令,查抄全部家产。”
王德化的笑容僵在脸上。
随即又堆起来,只是笑得发僵。
“殿下明鉴!老奴两袖清风,家里就几十两碎银子,几件旧衣裳……”
他侧身让开门口,特意露出屋里的粗瓷旧椅。
百户没看。
抬了抬手。
铁甲兵绕过正堂,直扑后院。
王德化脸色变了,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
地窖被撬开。
整箱整箱白银抬了出来。
木箱封条上,“内府供用”四个字清清楚楚。
那是从宫里偷运出来的官银。
王德化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茅房。”
百户又说。
铁甲兵走向后院茅厕。
撬开粪坑边的石板,捞出几个油布包。
油布打开,银锭滚了出来。
粪水顺着银锭往下淌,臭不可闻。
王德化“噗通”瘫在地上。
眼睛瞪得溜圆。
他慌了。
真的慌了。
他以为只是走个过场,抄点明面上的东西交差。
没想到,连茅坑都给刨了。
他扑过去抱住木箱,嘶吼得破了音:
“这是老奴的养老钱!你们不能拿!不能拿啊!”
铁甲兵一脚踹在他胸口。
他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去,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趴在地上,王德化嚎啕大哭。
不是装的,是真哭。
伺候四朝皇帝,攒了三十年,全在这儿了。
他哭的不是银子。
是他这辈子的依仗。
在宫里混三十年,靠的不是资历,是银子。
上下打点要银子,买通消息要银子,讨好主子要银子。
银子就是他的命。
现在,命没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