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从东边传来。
一开始很轻。
像是远处有人在敲鼓。
咚。
咚。
咚。
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大。
越来越急。
像暴雨砸在地面上。
噼里啪啦,砸得人心慌。
守关的士兵,举起了长矛。
眯着眼,往东边的官道上看。
一匹快马。
沿着官道,狂奔而来。
马上的人,伏在马背上。
浑身是血。
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路上遇匪溅的。
马跑得四蹄翻飞。
嘴里冒着白沫。
鼻孔张得老大,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显然已经跑了很久很久。
跑过了千山万水。
“开门!开门!”
马上的人嘶吼着。
声音劈得不成样子。
像被砂纸磨过。
“京城急报!太子殿下军令!
八百里加急!”
城门缓缓打开。
沉重的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
像一个老人在呻吟。
快马冲进关内。
在城门洞里,人立而起。
马的前蹄在空中蹬了几下。
然后重重落下。
溅起一片尘土。
马上的人,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摔在地上。
半天爬不起来。
亲兵赶紧跑过去。
刚要扶。
那人挣扎着,用胳膊撑着地。
一点一点爬起来。
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封被汗和血浸透了。
皱巴巴的。
上面盖着东宫太子的火漆。
“孙督师……太子殿下……亲启……”
他说完这几个字。
头一歪,晕了过去。
孙传庭刚好从城楼上下来。
接过信。
他的手是稳的。
打了半辈子仗,什么场面没见过。
刀砍到眼前,手都不会抖一下。
可听到“太子殿下军令”六个字,他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太子?
东宫那个十五岁的朱慈烺?
一个连朝堂都很少踏足的孩子。
怎么会给他发八百里加急?
皇上呢?
内阁呢?
兵部呢?
心里疑团翻涌。
他没耽搁。
先拆信。
信纸被血粘在一起。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
生怕撕破了。
字迹很潦草。
力透纸背。
只有短短几行。
字很大,占满了整张纸。
「孙督师:
粮已发,银已备。
第一批粮草已在路上,七日内必到。
第二批随后。
不要出战,死守潼关。
守住,等孤来。
太子 慈烺」
孙传庭盯着信纸。
看了三遍。
眉头拧得更紧了。
粮已发?
七日内必到?
不要出战?
等孤来?
全是疑点。
太子哪来的粮?
哪来的权调粮发军报?
崇祯不可能把这么大的权力,交给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拿水来。
救醒他。”
孙传庭抬了抬下巴。
指着地上晕过去的信使。
亲兵赶紧递过水囊。
掐着信使的人中,往嘴里灌了两口。
信使呛了一下。
悠悠醒转。
睁开眼,看见孙传庭。
嘴唇哆嗦着,第一句话就是:
“督师……京城变天了……”
一句话。
像一道惊雷。
炸在所有人耳边。
旁边几个副将,瞬间都围了过来。
连呼吸都屏住了。
孙传庭沉声道:
“说清楚。
怎么变天了?
太子怎么回事?
皇上呢?”
信使喘着粗气。
声音还发虚。
话却说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砸在人心上:
“四日前。
太子率六千铁甲兵,夜破玄武门。
杀入紫禁城,软禁了皇上。
现在太子监国,全京城说了算。”
“什么?!”
一个副将失声喊了出来。
“太子逼宫?!
这……这怎么可能?!
东宫那几百仪仗兵……”
“不是仪仗兵。”
信使摇了摇头。
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全是黑甲兵,刀枪不入。
京营、锦衣卫连挡都挡不住。
一夜之间,玄武门、皇极殿全破了。
皇上被逼得交了监国大权。”
全场死寂。
几个副将你看我,我看你。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骇。
大明开国两百七十六年。
从来没有太子举兵逼宫的先例。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干了?
孙传庭的手指,微微收紧。
指节泛白。
他没说话。
示意信使继续说。
信使咽了口唾沫,接着道:
“太子监国第二天。
就把周延儒、王德化,还有满朝四品以上文武,全抓了。
刀架在脖子上,逼他们交粮交银。
有个御史敢提祖制,当场被劈成了两半。
连国丈周奎,都被扇了耳光,加倍纳粮。”
“三天。
就三天。
凑了粮食两百三十万石,白银三千七百万两。
第一批粮,跟着小人后面就出发。
七百辆粮车,全是满的。
太子说了,十天之内,必须送到潼关。”
“他还说……”
信使顿了顿,看了孙传庭一眼。
“谁耽误了军粮,就杀谁全家。
勋贵文官,一视同仁。
他不在乎史书怎么写,不在乎别人骂他暴君。
他只要潼关守住,只要督师你活着。”
话音落。
城楼下,死一般的静。
风刮过垛口,呜呜地响。
几个副将全傻了。
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三千七百万两?
三天?
他们跟朝廷要了三年粮,国库连三十万两都掏不出来。
太子刀一架,三天弄出三千七百万?
还全是从勋贵文官手里抠出来的?
“疯了……太子是真疯了……”
一个副将喃喃自语。
“满朝文武全得罪光了。
连国丈、成国公都敢动。
这是要跟整个大明朝的官绅作对啊……”
“为了救咱们潼关……”
另一个副将声音发哑。
“他不惜背上谋逆的骂名,不惜当暴君……
就为了给咱们送粮?”
没人接话。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这事换崇祯,绝对做不出来。
崇祯爱名声,爱脸面,要做尧舜明君。
宁可饿着边军,宁可逼死将士,也不肯跟文官撕破脸。
宁可加三饷逼反百姓,也不敢动勋贵士绅一两银子。
可这个太子。
刚夺权,先跟满朝文武翻脸。
先把刀子架在勋贵脖子上。
先把粮,给潼关送过来了。
孙传庭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手里还攥着那封信。
信纸被他攥得发皱。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闪过两个画面。
一个是崇祯的圣旨。
一天三道,催他出战。
打赢了猜忌,打输了问罪。
他在诏狱里熬聋了一只耳朵,崇祯连问都没问过一句。
另一个是这封短信。
没有催战。
没有问责。
只有七个字。
不要出战,等孤来。
为了这七个字。
那个十五岁的太子。
冒天下之大不韪,举兵逼宫。
担千古骂名,刀架百官。
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就为了给他送粮。
就为了让他守住潼关。
孙传庭忽然笑了。
嘴角往上扯了扯。
笑得很僵硬。
像是很久没笑过了,都忘了怎么笑。
笑着笑着。
眼泪就下来了。
从深陷的眼窝里,滚出来。
顺着脸颊上的皱纹,往下淌。
流进胡子里。
不见了。
打了半辈子仗。
忠了半辈子君。
落得个下狱耳聋的下场。
他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一个肯信他、肯撑他的主子了。
可是现在。
他等到了。
是那个所有人都看不起的、十五岁的太子。
是那个举兵逼宫、要当暴君的太子。
孙传庭擦了擦眼睛。
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把信折好。
贴身放好。
放在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隔着铠甲,贴着肉。
能感觉到体温。
旁边的副将们,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
一个个脸上又是惊骇,又是茫然,还有点压不住的发烫。
“督师……这……这太子……
他怎么跟皇上……完全不一样啊?”
孙传庭望着东边的官道。
望了很久。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
天暗了下来。
可他的眼睛里,像是有光。
声音还是沙哑的。
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底气。
像是一块沉了很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是啊。
不一样。
咱们大明,终于等来一个,肯干事的主子了。”
他转过身。
看向城墙上那些饿得站不稳的士兵。
深吸了一口气。
声音忽然拔高。
高到每一个角落的士兵,都能听见。
“传令!
告诉所有人——
太子殿下监国了!
粮食七天之内到!
七百车粮,全是满的!
太子说了——
不要出战,守住潼关!
守住,太子亲自带援军来!”
城墙上,静了一瞬。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愣了。
像是没听清。
又像是不敢信。
然后。
有人站了起来。
一个。
两个。
三个。
那些靠在垛口上的士兵。
那些蹲在墙角的士兵。
那些躺在地上等死的士兵。
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
有人攥紧了手里的矛。
矛杆都快被攥断了。
有人握紧了腰间的刀。
指节发白。
没有人欢呼。
饿了太久。
没有力气欢呼。
但他们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在重新亮起来。
像快要熄灭的火,又添了一把柴。
虽然还弱。
但烧起来了。
那个端着树皮糊糊的老兵。
蹲在城墙根下。
用手捂住嘴。
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哭出声。
可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淌。
他把怀里那半块发霉的干粮,掏了出来。
看了半天。
塞进嘴里,用力嚼。
霉味冲鼻子。
他嚼得很香。
旁边的人问他干什么。
他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说:
“粮食要来了。
不用省了。
吃饱了,好守城。
太子殿下,还等着咱们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