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潼关城楼上的火把,还在晨雾里晃着昏黄的光。
一夜鏖战过后,秦兵们靠着垛口打盹。
手里还死死攥着刀矛,指节都绷得发白。
有人梦里还在磨牙,有人嘴里含糊嘟囔着“五两”“十两”。
伙夫抬着几桶稠粥上来,米香混着晨雾散开——稠得能插住筷子,是实打实的粮食。
可没人有心思多抢。
打了一天,累散了架,连抬胳膊的力气都快没了。
孙传庭站在城楼最高处。
一夜没合眼。
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左耳的嗡鸣声就没停过。
他望着关外李自成的连营,心里在算账。
粮食够了,银子够了,可人不够。
三万残兵,李自成的兵力是他的二十倍。
昨天守住了,是凭着一口气,凭着银子吊着劲。
可今天呢?明天呢?
打一个,少一个。
拼到最后,还是个死局。
他叹了口气,刚要抬手揉眉心。
脚下的城砖,忽然抖了一下。
不是攻城时那种杂乱的震动。
是沉的,稳的,有规律的。
一下,又一下。
像几千把铁锤,同时砸在地面上,从东边远远传过来。
孙传庭猛地抬头。
“东边!东边有大军!
烟尘遮天了!”
瞭望哨的嘶吼,像炸雷一样劈在城楼上。
孙传庭心里咯噔一下。
手里的信纸“啪”地掉在砖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东边垛口,手死死撑着城砖,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官道尽头,烟尘滚滚。
不是一小股,是铺天盖地的黄,像沙尘暴似的,从东边压过来。
烟尘里影影绰绰,全是人影,数不清有多少。
地面震得越来越厉害,砖缝里的积灰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手背上。
城墙上瞬间炸了锅。
弓箭手条件反射地搭箭拉弓,弓弦绷得嘎嘎响。
有人扯着嗓子喊“闯军绕后了!”,有人慌着往城下跑。
几个副将连滚带爬冲到孙传庭身边,脸白得像纸:
“督师!腹背受敌!潼关……潼关撑不过今天啊!”
孙传庭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捏得泛白。
左耳嗡得更厉害了,像有无数只虫子在钻。
他死死盯着那片烟尘,盯着烟尘里若隐若现的旗帜。
真的是闯军?
守了小半个月,没等来援军,反倒等来了包抄?
烟尘越逼越近。
旗帜的颜色,终于从昏黄里透了出来。
不是赤旗。
是黑底金龙。
是东宫监国的旗帜。
孙传庭愣住了。
按在剑柄上的手,慢慢滑了下来。
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城砖上,眼睛一眨不眨。
黑底金龙,猎猎招展。
是大明的兵。
可大明哪来的这么多兵?
京营早就烂成了泥,九边各镇自顾不暇。
这些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城墙上的骚动,也戛然而止。
弓箭手放下了弓,所有人都张着嘴,瞪着眼。
看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近。
走到关下了。
最前面是一万多步兵。
队列算不上齐整,步伐也不算划一,甲胄更是五花八门——
有京营的棉甲,有边军的锁子甲,有御林军的明光铠,还有勋贵家压箱底的旧札甲,拼拼凑凑,像个大杂烩。
可每一副甲,都穿得严严实实。
每一把刀,都擦得锃亮。
一个副将看傻了,喃喃自语:
“那是成国公府的札甲……那是御马监的锁子甲……
太子把京城所有库房的甲胄,都搜出来了?”
没人答话。
大明开国两百七十六年,从来没人干过这种事。
把权贵、内库、各衙门藏的甲胄兵器全扒出来,一股脑塞给士兵。
太子,是第一个。
更让所有人窒息的,还在后面。
步兵方阵走到关前,没停。
像潮水似的,缓缓向两边分开。
让出了中间的路。
后面,是一片纯粹的黑。
三千重甲步兵。
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铁面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三千人同时迈步。
铁靴砸在地上——
轰。
轰。
潼关城墙上的碎石子,都跟着蹦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
没有咳嗽。
没有东张西望。
只有甲叶摩擦的金属嗡鸣,和铁靴踏地的闷响。
晨光打在铁甲上,没有反光,像被冰冷的铁皮吞了进去。
面甲后的眼神,没有温度。
不是看活人的眼神,是看尸骸、看尘土的眼神。
城墙上,死一般的静。
老张头手里的长矛“哐当”砸在了地上。
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眼睛瞪得滚圆。
他当了二十三年兵。
见过京营的废物,见过边军的苦,见过秦兵的悍。
可从来没见过这种兵。
光是站在那,就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杀气。
光是看着,就让人后背发凉。
李自成那六十万乌合之众,在这三千铁疙瘩面前,怕是真不够砍的。
旁边的小石头拽着他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张叔……那是……那是咱们的兵?
真的是咱们的兵?”
老张头没回答。
他答不出来。
他只知道,悬了几个月的心,忽然就落了地。
他这条烂命,大概是真的保住了。
铁甲方阵正中央,一匹黑马缓缓踏出。
马上的少年一身玄色常服,十五六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未褪的青涩。
可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
是太子。
朱慈烺。
他不仅送来了粮,送来了银子,送来了援军。
他自己,亲自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