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点将台。
朱慈烺一脚踩在台沿。
腰间佩剑斜斜垂着。
出鞘过一次,就再没收回去。
剑刃上的血锈,还泛着暗褐的光。
台下。
二十五万大军,鸦雀无声。
左翼秦兵黑旗,右翼蓟镇青旗。
从左到右铺出去数里,一眼望不到头。
风卷着战旗猎猎响。
二十五万人的呼吸汇在一起,像闷雷在地底下滚。
没人说话。
几百名传令兵挺着脊背,眼睛全钉在台上那个玄色身影上。
他身后,巨幅舆图垂着。
朱笔圈的城,朱笔写的数。
每一笔,都是汉人的血。
他开口。
声音不高。
台下三百传令兵齐齐复述,声浪一层层往外推。
“站在这里的——”
“有从陕西杀过来的秦兵,脸上带着流寇的刀疤!”
“有守了十年边的九边军,手上磨着拉弓的硬茧!”
“有跟着孤从京城杀到潼关、又杀回来的京营老兵,胸口别着潼关的军功牌!”
“还有刚放下锄头不到三个月的新兵,手上的血泡还没破!”
前排老兵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铜牌。
指腹蹭过凹凸的纹路。
新兵攥紧了手里的长矛。
指节捏得发白。
朱慈烺佩剑“哐”地磕在台沿。
火星子一闪。
声音陡然拔高。
“来路不一样!”
“穿的甲不一样!”
“但今天站在这里——”
“你们只有一个名字!”
“大明的兵!”
“跟着孤杀建奴的兵!”
他猛地转身。
指尖狠狠戳在身后的巨幅舆图上。
指腹蹭过朱笔数字。
朱砂被蹭得往下掉,像淌下来的血。
“抚顺城破。”
“全城百姓杀得只剩一成。”
“井水都是红的,舀起来飘着碎肉。”
“沈阳陷落。”
“辽河上飘的尸首堵得船都走不动。”
“整整飘了一个月,河水都臭了。”
“广宁丢了。”
“几十万汉人被麻绳串着拖去建州。”
“男的挖矿,挖到手烂了、骨头断了,死了就扔去喂野狗。”
“济南城破。”
“尸首堆得比城墙还高。”
“三岁的孩子,都被建奴挑在枪尖上取乐。”
传令兵的声音越来越沉。
阵里开始响起粗重的喘气声。
神武军前列那个年轻兵。
眼泪“啪”地砸在鞋面上。
他爹就是崇祯十一年,在京郊被建奴掳走的。
活不见人。
死不见尸。
旁边的老兵咬着牙。
腮帮子绷得硬邦邦的。
他老家在遵化。
全村十几口人,就活了他一个。
朱慈烺的声音突然抖了。
不是怕。
是恨到极致的抖。
“几十年了!”
“从辽东到京畿!”
“上百万的汉人,死的死,奴的奴!”
“被掳去建州当畜生的人,比今天站在这里的二十五万,还要多!”
他猛地回头。
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吼得嗓子都劈了。
“孤问你们!”
“二十五万人里!”
“有谁!家里没吃过建奴的亏!”
“有谁!没个爹没个娘、没个兄弟姐妹,死在建奴手里!”
死寂。
死一样的死寂。
风都像停了。
只有攥矛杆的咯吱声。
一声接一声,在阵里响。
沉默里。
朱慈烺突然笑了。
笑得冰。
笑得台下人后背发凉。
“孤知道。”
“你们里头,还有人在想。”
“大不了剃个头,换个主子,照样交税过日子。”
“放屁!”
两个字砸下来。
像惊雷炸在头顶。
震得点将台的木板都在抖。
“孙得功!广宁开门献城的那个狗汉奸!”
“他以为卖了几十万百姓,就能换一辈子荣华富贵!”
“结果呢?”
“建奴用他的时候,叫他一声孙总兵。”
“打完仗,直接扔去盛京当狗!”
“连个看门的八旗兵,都能踹他两脚,啐他一脸唾沫!”
“他儿子死在松山。”
“尸体扔在野地里,喂了狼,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孙子生下来就是包衣奴才。”
“跪着给旗人端夜壶,连自己姓孙都不敢说!”
“这就是当汉奸的下场!”
“这就是给建奴当狗的下场!”
他往前踏了一步。
铁甲撞在木板上,闷响一声。
眼神扫过全场。
声音像冰锥子,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你们都是爹娘生的,祖宗传的。”
“最重宗族,最重香火。”
“建奴要你们剃发。”
“要你们梳那条蛮夷的猪尾巴辫子。”
“孤问你们——”
“梳着辫子,跪在祖宗牌位前,你们臊不臊?”
“死了之后,列祖列宗,认不认你们这张脸?”
“宗祠的门,让不让你们进?”
“你们的子子孙孙,世世代代当奴才,连自己祖宗是谁都忘了!”
阵列里瞬间炸了。
有人目眦欲裂。
有人咬得牙出血。
庄稼汉、兵汉子。
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
唯独对不起祖宗,断了香火。
不行。
“忍让?”
“我们退了一步又一步!”
“丢了一城又一城!”
“从辽东退到山海关,从山海关退到京城脚下!”
“换来的是什么?”
“是辽东百万冤魂夜夜哭嚎!”
“是济南百姓横尸城下!”
“是千千万万同胞剃发为奴,生不如死!”
“是我们的土地被抢!”
“我们的妻儿被辱!”
“我们的祖宗香火被断!”
“我们的尊严,被建奴踩在脚底下,碾了又碾,踩了又踩!”
他猛地停下。
胸口剧烈起伏。
发出那声痛彻心扉的质问。
“现在!”
“多尔衮的大军已经入了关!”
“刀已经架在了我们脖子上!”
“已经要刨我们的祖坟了!”
“你们——还想忍吗?”
“还想退吗?”
“不忍了!”
阵中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怒吼。
一声接一声,掀翻了战旗,震得大地都在抖。
“不忍了!”
“杀建奴!”
“杀建奴!”
朱慈烺猛地拔出佩剑。
剑光一闪。
狠狠劈在台前的木案上。
“咔嚓”一声。
案角应声而断,滚下台去。
他举着剑,指向北方。
剑刃上的血锈,在太阳下泛着冷光。
吼得声嘶力竭。
“今天!”
“多尔衮就在前面!”
“建奴的八旗兵,就在前面!”
“你们的仇!你们的恨!”
“今天!孤带你们一起报!”
“孤冲在最前头!”
“死,也死在你们所有人前头!”
“孤没死,谁也不许退半步!”
“敢逃者,斩!”
“敢降者,诛九族!”
“杀建奴!”
“雪血仇!”
台下。
二十五万人齐齐举矛。
长矛如林,直指北方。
吼声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震得城楼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朱慈烺站在点将台最前沿。
玄色披风被风扯得猎猎响。
举剑北指。
像一面。
插在大明疆土上的。
死战不退的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