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破城第三日。
喊杀声早散了。
从南门到北门,三里长街,户户门楣挂着白绫。
风一卷,成片白布晃得人眼晕,像落了满城霜雪。
没哭声。
连纸钱都没人敢烧。
只有偶尔吱呀的关门声,被死死捂住的孩童呜咽,混着明军巡逻的脚步声,在空巷里打旋。
整座关城,静得像座死城。
城里百姓,十有八九是关宁军家眷。
丈夫、父亲、兄弟,跟着吴三桂剃了发降了清。
如今死的死,逃的逃。
战死的,全被拉去城外乱葬岗,和清军尸首堆在一起埋了,连块木牌都没有。
跟着吴三桂逃去草原的,更是生死未卜。
没人不恨吴三桂。
好好的大明边军,守了十几年辽东。
他一句话,开关降了清。
男人背上汉奸的骂名,家里跟着抬不起头。
到头来,他自己带着亲卫跑了,把士卒扔在城头当弃子。
命没了,名声也毁了。
全是吴三桂害的。
太子没株连家眷,已是天恩。
可恩典归恩典,怕归怕。
没人敢哭,没人敢上街骂吴三桂,开门都要先扒门缝瞅半天。
她们怕。
怕明军翻脸清算,怕男人降清的罪名,连累满门。
只能偷偷挂条白绫,算给死人留个念想。
街角矮门前,白发老妪踮着脚挂白布。
手抖得厉害,布角被风卷得乱飞,试了三次都没挂上钩。
枯瘦的手指攥着布,指节泛白。
第四次,终于搭了上去。
她仰着头,盯着那块发白的粗布看了很久。
浑浊的眼里没泪,空得像被关外的风掏干净了。
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吴三桂你个狗贼。
我儿守了十年辽东,没战死在鞑子手里,倒死在你造的孽里。
良久,她佝偻着身子转身回屋。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
没哭声。
只剩死一样的静。
“砰——”
不远处忽然传来踹门声。
两个宣府兵一脚踹开院门,歪戴着头盔,敞着衣襟,骂骂咧咧冲进去。
带头的兵痞脸上有道刀疤,一脚踹翻院里的木盆。
“死老太婆!躲什么躲!你男人当鞑子抢了那么多银子,拿出来孝敬爷爷!”
没半柱香功夫,两人揣着银镯子、抱着两匹绸缎出来。
脸上还沾着灰,嘴里骂骂咧咧。
院里传来老妇撕心裂肺的哭嚎:“那是我儿子留的卖命钱!你们还给我!”
“卖命钱?”刀疤兵啐了一口,抬脚往门里踹了踹,“你男人当鞑子的时候,抢老百姓的钱少了?老子拿点怎么了?算便宜你们了!”
沿街的门缝后,一双双眼睛盯着。
没人敢出声。
人人攥紧了拳头。
心里又涩又凉。
吴三桂该死,可她们这些妇道人家有什么错?
原来明军也一样。
换谁来,都是老百姓遭殃。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执法队的人到了。
带队的百户一身玄甲,脸冷得像冰。
一挥手,亲兵直接冲上去,把两人按在地上。
“殿下军令,扰民者斩。你们听不懂?”
两人瞬间懵了。
刚才的横劲一扫而空。
刀疤兵挣扎着喊:“凭什么杀我们!我们攻城的时候冲在最前面!我们立过功!”
“就是!不就拿了点东西吗!我们为大明流过血!”
两人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得青肿,“大人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看在我们卖命的份上!”
百户眼皮都没抬。
“功是功,过是过。殿下军令,没人能破。”
拔刀,挥下。
两颗人头滚落在青石板上。
血顺着石缝往下淌,染红了半片街面。
随即,一张白纸告示贴在街口墙上。
墨汁淋漓,只有四个大字:
扰民者斩。
沿街的门缝后,所有人都愣了。
静。
死一样的静。
本以为最多打一顿军棍,赶走了事。
没想到,真砍。
还是当众砍。
就为了两个降卒的家属,斩了两个立功的战兵?
有人悄悄松了口气,后背浸出一层冷汗。
有人扒着门缝,盯着告示上的字看了很久。
嘴里喃喃念叨:“这位太子……是来真的。”
孙传庭骑马路过街口时,行刑刚结束。
他勒住缰绳,扫了眼墙上的告示,又看了眼连片的白绫。
沉默了很久。
白布在风里啪啪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念叨。
身后亲兵都屏住呼吸,没人敢说话。
“吴三桂弃军而逃,拿士卒当弃子,是他不义。降清叛国,死不足惜。”
孙传庭声音很低,没什么波澜,“殿下不株连家眷,治军严明,已是仁至义尽。传令各营,再敢有擅闯民宅的,同这两人一样。”
“遵令!”
亲兵策马传讯而去。
孙传庭再望了眼街巷深处,拨转马头,往平西王府去了。
仗打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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