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国府内,烛火通明。
烛芯噼啪爆了个灯花,光影在墙面上晃了晃。
朱慈烺坐在案后,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
节奏不快,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下砸在人心上。
沈炼垂手立在阶下,把朝房里的每一句对话,原原本本禀了个遍。
从摔茶碗骂街,到商议做账瞒报,再到串联江南、接济流寇的阴招,一字不落。
说完,屋里静了几秒。
随即响起一声低笑。
朱慈烺笑了,笑声不大,却裹着刺骨的讥诮。
“好,真是好得很。
一个个算盘打得震天响。
拿天下百姓当筹码,拿流寇当刀子。
为了兜里那点银子,连江山都敢往外送。”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兵器架前。
手指拂过冰冷的雁翎刀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孤还以为他们憋了半天,能想出什么高招。
翻来覆去,还是做账、扣税、通匪这老三样。
无耻是够无耻,就是没半点新意。”
“殿下。”
沈炼躬身开口,眉头微蹙,
“这帮人已经狗急跳墙了。
江南那边要是真扣了漕粮盐税,再接济流寇,怕是会给北边防线添乱。
要不要属下先派人去江南压一压?”
“压?为什么要压?”
朱慈烺回头,嘴角勾着一抹冷峭的笑,
“他们不动,孤怎么有理由下江南?
怎么有理由抄了江南士绅的老巢?
让他们闹。
闹得越凶,日后清算的时候,罪名就越足。”
沈炼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
“殿下英明。”
他心里却暗自凛然。
这位殿下,哪里是只会动刀的莽夫。
这帮文官的心思,全被他攥得死死的。
连对方要出什么招,都提前算好了,就等着往里钻。
这份城府,配上手里的刀兵,才是最可怕的。
“你是不是觉得,孤派五十个人去查账,就是靠他们找证据?”
朱慈烺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沈炼身上。
沈炼身子微僵,如实回道:
“属下……原以为是要凭账册定罪。”
“错了。”
朱慈烺抬手,唰的一声抽出佩刀。
寒光一闪,映得他眉眼冷冽。
烛火落在刀身上,漾开一片血红的光。
“证据这东西,有最好,没有也没关系。
孤手里有兵,有刀。
我说他们贪了,他们就是贪了。
孤要灭他们的族,他们就活不成。”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可话里的狠戾,让沈炼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他待在锦衣卫多年,见惯了诏狱酷刑、抄家灭族。
可像太子这样,把株连九族说得如同家常便饭的上位者,他还是第一次见。
偏生对方手里握着实打实的兵权,说得出,就做得到。
“走查账的流程,是给他们脸面。
是让天下人看看,孤不是滥杀无辜的暴君。
是他们自己贪赃枉法,罪有应得。”
朱慈烺手腕一转,刀身稳稳插回刀鞘,
“可他们要是给脸不要脸,敢烧账册、敢串供、敢搞小动作。
那孤也不介意撕破脸皮。
直接派兵抄家,严刑拷打。
按谋逆论处,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孤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孤的刀硬。”
“喏!”
沈炼躬身抱拳,声音铿锵。
心里那点残存的顾虑,彻底散了。
跟着这样的主子,不用讲什么官场情面,不用瞻前顾后。
刀指到哪,杀到哪就是了。
“部署调整一下。”
朱慈烺走回案前,拿起五支鎏金令箭,
“五十名稽查官分五队,每队配两百锦衣卫,共一千人。
辰时准时开进六部。
漕运回执、盐引存根、鱼鳞底册,全部带齐。
他们不是喜欢做假账吗?
就让他们做。
孤的人,只认原始凭证,不认他们誊抄的清本。”
他顿了顿,指尖在令箭上轻轻一敲。
“各部架阁库,派重兵把守。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一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谁敢靠近,直接拿下。
敢纵火毁证的,不用审。
当场格杀,家眷按同谋处理,株连三族。”
“喏!”
沈炼上前一步,双手接过五支令箭。
沉甸甸的,像压着几百条人命。
“还有。”
朱慈烺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江南”二字上,
“暗线继续盯着,谁扣税、谁通匪、谁串联士绅,一一记在名册上。
京城这点烂账,只是开胃菜。
等这边收拾完了,孤亲自带兵南下。
江南士绅瞒了几十年的田产、欠了几十年的税,
孤要连本带利,全收回来。”
他说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这帮人以为躲在江南就安全了。
以为扣税、通匪就能逼他低头。
简直可笑。
他手里有兵,有源源不断的粮草军械。
别说几个流寇,就算建奴全来了,他也照打不误。
正好借着这个由头,把江南这颗烂了几十年的毒疮,彻底剜掉。
沈炼领命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朱慈烺一人。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敲。
明天。
就是六部旧秩序崩塌的开始。
也是这帮蛀虫,还债的开始。
天刚蒙蒙亮。
晨雾还裹着京城的街道,凉丝丝的。
早点铺刚掀开蒸笼,白气袅袅往上飘,混着面香散开。
挑货郎担着担子晃悠,拨浪鼓咚咚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忽然,地面微微震了起来。
像是有闷雷从街尽头滚过来。
“咚——咚——咚——”
整齐的铁靴踏在青石板上,连成一片厚重的闷响。
震得街边铺面的门板都嗡嗡发颤。
街上的人纷纷抬头。
就看见街尽头涌过来一道黑色的铁流。
一千名锦衣卫,清一色的飞鱼服、绣春刀。
甲叶相撞的脆响连成一片,在晨雾里泛着冷光。
队伍分成五列,浩浩荡荡往前开。
每队最前面,走着几名身着青布直裰的稽查官,手里捧着封死的卷宗。
没有喧哗,没有杂音。
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和甲叶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晨雾被铁流冲开,又在身后缓缓合上。
街边瞬间静了。
挑担子的货郎停了脚,担子滑到肩头都没察觉;
卖早点的伙计忘了掀蒸笼,白气糊了满脸;
连街边追闹的孩童,都被大人一把拽回怀里,死死捂住了嘴。
“我的娘哎……这是多少人啊?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
有人压低声音,咂舌不已。
“看方向……是奔六部去的?”
“还用说?肯定是太子殿下要查账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