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外的官道上,早聚了三四十号等着进城的人。
挑菜的老农,推独轮车的货郎,背着包袱走亲戚的乡人。
天刚蒙蒙亮,霜气还重,大家搓着手跺脚,唠的还是那满城风雨的查账。
“都卯时过了,怎么还不开门?”
“谁知道呢,兴许里头又查着什么大官了吧。”
“嗨,查来查去,还不是那回事……”
话音没落。
身后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闷响。
“咚……咚……”
很沉。
很远。
贴着地皮滚过来,震得脚底下的黄土都在微微发颤。
众人纷纷回头。
东边的晨雾里,先出现了一片黑线。
起初只是细细的一条。
越来越近,越来越宽。
“啥东西?”
挑菜的张老梗眯着眼瞅了瞅,心里刚犯嘀咕,那黑线就猛地胀大了。
是马。
是骑兵。
清一色的黑甲,像一道黑色的潮头,顺着官道铺天盖地压过来。
“我的娘哎!往边上躲!”
不知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众人瞬间反应过来,呼啦啦往官道两边窜。
张老梗挑着担子往路边跑,没留神脚底下的土坷垃,担子一歪,“哐当”砸在地上,萝卜青菜滚了半道沟。
推独轮车的货郎赶紧把车往路边土沟里靠,轮子卡进石缝,差点连人带车翻进去。
抱孩子的妇人往后缩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土坡上,死死捂着孩子的嘴,连气都不敢大喘。
马蹄声瞬间就到了跟前。
轰隆隆的,像滚雷,像巨浪。
甲叶碰撞的哗啦声连成一片,听得人后脊梁发麻。
不是几十。
不是几百。
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甲,漫过了整条官道,马蹄溅着黄土,直直往城门这边压。
为首的骑兵脸绷得像生铁铸的,腰刀出鞘半尺,冷光晃眼,连眼角都不扫路边的人一眼,一门心思冲着城门冲。
张老梗蹲在土坡后面,探着半个脑袋瞅,手里攥着半根没掉的胡萝卜,指节都攥白了。
嘴里碎碎念叨,声音都发飘:
“我的天……这得多少兵啊……
冲这么快干嘛……赶着投胎啊……
城里……城里出啥塌天的大事了?”
旁边的货郎扶着歪歪扭扭的独轮车,脸都白了,咽了老大一口唾沫:
“前几天就听人说里头查账查得凶……
敢情……敢情是调兵动手了?
这阵仗……这是要抄谁的家啊……”
“哐——”
千斤闸突然轰然拉起。
两扇包铁大门往两边猛地敞开。
没有任何迟疑。
没有任何停顿。
先锋骑兵直接撞进了城门洞。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轰隆隆的声响撞在城墙里,又弹回来。
黑甲像决了堤的洪水,顺着城门洞往里灌。
一队接一队,一浪接一浪。
马蹄声、甲叶声、刀鞘撞击声,瞬间炸成一片。
连绵不绝。
往城里涌。
往街上灌。
顺着长街往前碾。
城门外的人,还蹲在土坡后边。
眼睁睁看着那黑压压的人潮,从眼前冲进城门。
一眼望不到尾。
看了足足有半晌,张老梗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望着城门洞出神。
萝卜青菜滚了一地,他也忘了捡。
嘴里还在喃喃:
“乖乖……
这是……要把京城翻过来啊……”
不止东城门。
九座城门,同一时刻,千斤闸齐齐拉起。
六万黑甲分十二路,从九座城门同时往里冲。
长安街、宣武门街、崇文门街……十四条主街,一条接一条被铁流填满。
胡同、巷弄、坊市,像支流似的,很快也被士兵的身影灌满。
往前涌。
往里钻。
往整座京城的每一个缝隙里铺。
整座京城,到处都是脚步声。
到处都是甲叶响。
墙皮在掉,房梁在抖,连井里的水都在晃。
躲在家里的百姓,不用开门,光听声音就知道——
满城都是兵。
起初人人都攥紧了门闩,大人捂着孩子的嘴,大气都不敢喘。
听着墙外的脚步声轰隆隆过去,一波接一波,没完没了。
可听着听着,有人慢慢皱起眉。
不对。
没有砸门声。
没有喊骂声。
连街坊临街的摊子,都没听见掀翻的动静。
有胆大的,先凑到门缝边,眯着眼往外看。
就看见黑潮似的兵从眼前涌过去。
目不斜视。
脚步不停。
方向清一色的,全是往六部衙门的方向去。
街边的菜担子、水果摊,好好摆在原地,连个边都没碰着。
“吱呀”一声。
第一扇院门,先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汉子探着半个身子,望着街面上没完没了的黑甲,又低头看了看脚边完好的菜筐。
他咽了老大一口唾沫,回头冲院里哑着嗓子喊,声音都发颤:
“孩他娘……他们不抢东西!”
“他们奔六部去了!是去抓贪官的!”
一声起。
百声应。
一扇扇门,接连推开。
百姓们站在门槛边,站在街沿上,望着那源源不断涌过的黑色铁流。
没人高声喧哗。
可眼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憋了十几年的闷气,像堵在胸口的石头,一点点松了。
有半大的孩子,贴着墙根追着队尾跑,脆生生的喊声落在轰鸣里:
“好多兵!”
“抓贪官喽!”
队伍前头的百总听见了。
没回头。
握着刀柄的手,又紧了紧。
脚下的步子,又沉了几分。
京营老兵眼里的火,神武军小兵脸上的冷硬,都在这一刻,烧得更旺。
十几年的欠饷,冻死的弟兄,被逼死的家人。
今天,终于到算账的时候了。
街边拄着拐杖的老卒,站了不知多久。
旧军袍洗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望着那漫过整条街的黑甲,听着那震得地皮发颤的轰鸣。
忽然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角。
沙哑的嗓子喃喃着:
“活了一辈子……头回见。
兵不扰民,专抓赃官。
好啊……”
而此刻的六部值房,已经成了被黑色潮水团团围住的孤岛。
轰鸣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前面大街上有兵。
后面巷子里有兵。
左右两边的院墙外面,全是整齐的脚步声。
不用开窗看。
光听声音就知道。
整座城都被填满了。
连一丝缝隙都没剩下。
他们已经,无处可逃。
首辅手里的火折子,不知何时早已掉在了地上。
火苗早就灭了。
他僵立在屋子中央,花白的头发乱蓬蓬贴在额角,脸上连一丝血色都找不到。
七天的侥幸,七天的强撑,在这满城的轰鸣里,碎得连渣都不剩。
人家根本不是来抓几个人做做样子。
人家是铺天盖地而来,要把这满朝的蛀虫,连根拔起。
连泥带土,一点不剩。
墙角的老书办,早已瘫成了一团。
嘴里再也念不出“不关我事”的话。
就拿了两斗米又如何。
大军都进城了。
满城都是兵。
谁还管你拿了多少。
“轰——”
最外面的院门,被一脚踹开。
甲叶摩擦的脆响,靴子砸地的闷响,顺着走廊,潮水似的涌进来。
一间。
又一间。
越来越近。
窗外,晨光恰好漫过屋脊。
铁流漫过整座京城。
天,终于亮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