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天还没亮透。
午门外,已经站满了人。
武将、勋贵两列,黑压压站得齐整。
铁甲铿锵,袍服鲜明。
唯独文官班列,稀稀拉拉只剩几十个。
像被蝗虫啃剩的庄稼,孤零零戳在城墙根下。
往日挤得转不开身的朝房,如今空出来的地方能跑马。
风卷着枯叶打旋,扫过一个个没人站的空位。
凉飕飕的。
剩下的文官,个个缩着脖子。
他们特意穿上洗得发白官袍,希望不要再招惹到太子的目光。
笏板攥得指节泛白。
同僚们砍头的砍头、抄家的抄家。
几天之内,六部空了大半。
他们能活下来,不是有多清廉。
只是贪得少、根子浅,没撞上太子的刀口。
可谁心里没鬼?
看着那一大片空位子。
没人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后颈的冷汗,顺着脊梁骨,悄悄往下淌。
勋贵队列最前头。
嘉定伯周奎,后背早已浸出一层冷汗。
内衣湿乎乎贴在背上,凉得刺骨。
英国那帮勋贵们给太子送银子的那天。。
他紧急凑了五十万两银子,送进了东宫。
本来以为送得多、表忠心,就能坐稳国丈的位置,不会再被太子那个疯批给盯上了。
可这几天想着太子自从掌权以来,那种疯批的样子,不像你交的钱越多,他就会放过你的样子。
他越想越怕——
五十万两太扎眼了!
一个国丈,哪来的这么多家底?
本来送二十万意思意思就行!
偏要充大头!
这不是主动告诉太子,我家里钱多,快来查我吗?
他手指反复捻着腰上的玉带扣,都快把铜扣捏变形了。
心里头,悔得肠子都青了。
旁边几个侯爷偷偷瞟他。
有兔死狐悲的。
有幸灾乐祸的。
也有暗自庆幸自己没送那么多的。
武将那边,站得最齐。
甲叶擦得锃亮,刀鞘反光。
周遇吉、姜瓖几人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文官贪腐该杀,他们没什么同情的。
可太子连六部尚书说杀就杀,说抄就抄。
这股疯劲,也让他们心里打鼓。
接下来会不会动军屯?
会不会动他们手里的兵?
没人知道。
没人说话。
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又立刻捂住嘴。
把声音硬生生压回去。
所有人都盯着午门城楼的方向。
等着那扇门打开。
五更三刻。
午门城楼上,钟鼓齐鸣。
钟声沉闷,鼓声急促。
在晨光里交织成一片。
所有人下意识整了整衣冠。
朝左右掖门走去。
脚步很轻。
轻得像怕踩碎了什么。
百官从左右掖门鱼贯而入。
过金水桥,在奉天门前站定。
桥下的水结了薄冰,泛着灰白的光。
风从殿前空地上卷过去。
扫起几片枯叶。
在文官班列的空位上打转。
“啪!”
第一声鸣鞭响起。
清脆,响亮。
在空旷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鸿胪寺官高唱:“入班——!”
百官依品级鱼贯入殿。
文官左班,武官右班。
文官这边,人少得可怜。
稀稀拉拉贴在殿柱边。
空出来的位置,像一个个挖开的坟坑。
黑沉沉的。
武将、勋贵那边站得满满当当。
却没人敢出声。
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朱慈烺从侧殿走出。
缓缓登上高台。
在龙椅旁站定。
没有坐。
玄色常服,袍角纹丝不动。
他站在龙椅旁边。
比坐在上面,更像这座大殿的主人。
像一座沉在阴影里的黑塔。
压得人胸口发闷。
鸿胪寺官唱道:“行礼——!”
百官跪倒。
行一拜三叩之礼。
额头碰在冰冷金砖上。
发出参差的闷响。
有人磕得实,咚的一声。
有人只是虚点一下。
像是在试探地面,敢不敢接。
“起。”
朱慈烺开口。
声音不高。
却像冰锥一样,穿透了整个大殿。
百官起身。
垂手而立。
殿内静得可怕。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所有人都屏着气。
像在水下憋着。
不敢漏出一丝声响。
连殿角的烛火,都像是被压得不敢晃。
朱慈烺没有急着说事。
他站在高台上。
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从左侧稀稀拉拉的文官。
扫到右侧站得整齐的武将。
再扫到中间各怀鬼胎的勋贵。
他的目光不重。
但扫到哪里,哪里就像被刀刮过一样。
扫了足有十几息。
扫到文官后颈的冷汗,都流到了腰里。
扫到周奎攥着玉带的手指,开始发抖。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语气漫不经心。
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今日人少。”
没人接话。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安静了一会儿。
他又开口。
声音冷了几分:
“孤知道,你们心里都在庆幸。”
“庆幸自己没跟着前面那帮文官一起进去。”
殿中最后一丝呼吸声也消失了。
刚才还在偷偷抬头的官员。
齐刷刷把脑袋埋了下去。
“别庆幸得太早。”
朱慈烺的话,像冰碴子砸在金砖上。
一字一句。
“你们能站在这儿,不是你们干净。”
“是孤现在缺人干活。”
他扫过文官班列。
嘴角扯出一抹讥诮。
“文官这边,孤心里有数。”
“大明没有不贪的官。”
“只是你们贪得少,贪得隐蔽。”
“那点万八千两的银子,孤还看不上。”
“留着你们的脑袋,是让你们做事的。”
“以后再让孤发现。”
“伸手的,剁手。”
“贪钱的,抄家,也让你们享受一下九族消消乐的快乐。”
“不多说。”
“被抓进诏狱里面的两任首辅,就是例子,听说他们现在吃的比狗还差。”
这话一出。
文官班列“哗啦”一下。
又跪倒了一片。
额头贴着金砖。
连大气都不敢喘。
有人开始磕头。
磕得咚咚响。
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臣等不敢……臣等不敢……”
朱慈烺没叫他们起来。
他目光一转。
落到了勋贵堆里。
准确说,落到了最前面的周奎身上。
“还有你们,勋贵世家。”
他语气淡得很。
却听得所有人后背一麻。
“首辅倒台之后,往孤府里送银子、送田产、送子侄的,不少。”
“别以为送点东西,以前的账就销了。”
“侵占军屯、兼并民田、喝兵血。”
“这些事,孤都记着。”
“暂时不跟你们算,是孤要打建奴,要用你们。”
“以后再敢狗仗人势,欺压百姓,兼并土地——”
他顿了顿。
指尖轻轻敲了敲龙椅扶手。
笃。
笃。
声音不大。
却像敲在每人心口上。
“文官怎么死的,你们就怎么死,还有你们的爵位,你们小心点,不然下去不好跟你们的祖宗交代。”
“谁都不例外。”
说到这儿。
他忽然话锋一转。
直直盯着周奎。
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
像在看一个耍把戏的。
“尤其是你,我的好外公。”
周奎浑身猛地一颤。
“嗡”的一声,脑子瞬间空白。
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
“噗通”一声。
他直挺挺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全场瞬间死寂。
连呼吸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
太子会当众点自己亲外公的名。
朱慈烺看着他。
语气轻描淡写。
像聊家常一样:
“英国公他们送银子的时候,你转头就送了五十万两进东宫。”
“怎么,怕孤没钱花?”
“还是觉得,五十万两,就能买你这条命?”
周奎额头砸在金砖上。
咚咚直响。
声音都抖得不成调:
“臣……臣不敢!臣……臣是见国库空虚,愿充军饷!臣一片忠心!”
他心里早已慌成了一团。
果然!
果然盯上这五十万两了!
早知道就送二十万意思意思!
非要逞能送这么多!
这下好了!
主动把把柄递人手里!
他手心的汗,顺着笏板往下滴。
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朱慈烺却摆了摆手。
“忠心?孤收下了。”
“看在母后的面上,以前的事,孤就先不跟你算。”
“但你记住——”
他声音骤然一冷。
字字砸在周奎心上。
“别仗着自己是国丈,就敢在外面搞七搞八。”
“真犯到孤手里。”
“母后求情,也没用。”
“臣不敢!臣绝不敢!”
周奎磕得额头都红了。
心里却暗暗松了半口气。
点名骂了。
也说了“先不算”。
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旁边的勋贵们看得心惊肉跳。
连太子的亲外公都这待遇。
他们算什么?
“都起来吧。”
朱慈烺这才淡淡开口。
语气忽然松了下来。
“当然,丑话说在前头,好处也少不了你们的。”
“好好干活,功是功,过是过。”
“打胜仗,办好事。”
“爵位、荫封、土地,孤都给得起。”
“比你们贪的那点,多得多。”
众人这才爬起来。
垂手站着。
后背早已全是冷汗。
又怕。
又隐隐生出点盼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