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祭祀之事,素来便是一国之根本,是维系社稷宗庙的纲常所在。
即便这片土地上曾经历了五胡乱华的惨祸,使得烽火连天,衣冠南渡。
可诸夏的文明却早已如同老树盘根一般,深深扎进了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之中。无论是南人还是北人,无论是汉人还是胡人,在面对祭祀这件事上,再怎么郑重也不为过。
刘义真如今确实寻不出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去调动沈田子和王镇恶麾下的兵马。
可若是他要去祭祀呢?若是他这个安西将军、刘氏之后,要亲自去拜谒汉高祖皇帝的陵寝呢?
到那时,就算沈田子和王镇恶心中万般不情愿,也只能老老实实地整顿兵马,跟着他走。这便是大义的名分,谁也挑不出半个不字来。
“如此甚好!”刘义真双手一抚,朗声大笑。这一笑便有些得意忘形,方才端了半日的沉稳姿态顿时破功,露出了几分少年人本来的跳脱模样。“既然如此,长史便让他二人速速准备起来如何?”
王修却站在原地纹丝未动,面上不见半分笑意:“臣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顿了顿,等到刘义真的笑声收住,方才继续道:
“主公所设的中策,要害在于将沈、王二人分开。可若是只令一人随行,另一人留守长安,那留守之人心中岂会不生猜疑?倘若他以为主公是借故将他撇在一边,或是疑心随行之人趁机在主公面前进谗言——那这计策便不仅不能弭平裂隙,反倒可能火上浇油。故此,单单调开一人,恐怕仍不是万全之策。”
刘义真略一思索,便跟上了王修的思路。“那依长史之见呢?”
“主公。”
王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正了正衣冠,然后退后半步,双手交叠,深深地作了一揖。那腰弯得极低,袖口几乎垂到了地面上,姿态恭敬到了极点。“臣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许会触怒主公。臣斗胆,恳请主公先恕臣不敬之罪,臣方敢开口。”
刘义真见他这般郑重其事,反倒笑了起来,抬手虚扶了一把:“几句话便能让我动怒?长史未免也太小瞧我了。有话直说便是,不必如此。”
王修直起身来,目光沉静地看着刘义真,一字一顿地说道:“臣以为,主公此番不仅要前往长陵,祭祀汉太祖高皇帝。还应当一道前往新平——”
他稍稍停顿,像是将那最要紧的几个字在舌尖上掂了掂分量,然后稳稳地掷了出来。
“祭祀故秦天王苻坚。”
这话一出口,连旁边一直沉默侍立的段宏都微微变了脸色。刘乞更是将头埋得更低了几分,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进地砖的缝隙里去。
王修大约是怕刘义真当场发作,紧跟着便将自己的理由一口气全倒了出来,语速比平日快了何止一倍:
“苻坚此人,虽是胡人出身,却雅量瑰姿,博学多才。”
“自继位以来,不戮无辜,选贤任能,用人不拘胡汉之分。他主张‘黎元应抚,夷狄应和’,在位期间鼓励农耕,亲自教民以区种之法,又大兴关中水利,开泾渠、修郑白。”
“与此同时,他还力倡儒学,广兴学校,令公卿子弟皆入太学受业。在他治下,关中大治,百姓丰乐,几乎恢复了汉时盛景。”
“苻坚在关中素来得民心,声望极高。即便他早已身死国灭,民间至今仍有百姓在家中偷偷设牌祭祀。以‘明君’二字论之,他当之无愧。”
说到这里,王修顿了顿,目光微微闪动,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末了,他又添上了一桩旧事:“当日姚苌那逆贼攻入新平,逼迫苻坚交出传国玉玺。苻坚被围困绝境,却面不改色,对着姚苌的使者厉声呵斥——
‘你姚苌不过一个羌族小酋,也敢来逼迫天子?五胡之中,连你羌人的位置都没有!传国玉玺早已被孤送往晋庭,你休想得到分毫!’”
王修说完,便不再做声,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刘义真的决断。
于公,苻坚在民间素有声望,祭祀他可以收拢关中人心。
于私,苻坚临死之前将传国玉玺送还给了晋庭,让晋庭时隔百余年再度有了神器认证。
这便是一份天大的人情,一份足够让晋庭出面祭祀他的名正言顺的理由。无论怎么看,祭祀苻坚这件事,都站得住脚。
刘义真却没有急着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看着王修问道:“这些话,你为何当初不与太尉说?”
倘若当时刘裕还在长安的时候,以太尉之尊亲自去祭祀苻坚,那效果绝对比他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去祭祀要好上十倍百倍。可据刘义真所知,刘裕似乎从未动过这个念头。
王修听到这句问话,那从进门以来便一直镇定自若的面孔上,竟头一次出现了躲闪。他的目光向旁边微微偏了偏,没有答话。
“长史不说,那不妨让我来猜一猜。”刘义真跪坐得久了腿有些发麻,索性也不讲究什么仪态了,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榻上,两条腿大剌剌地伸开,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
“长史本是前秦旧民,若是由你去谏言太尉祭祀苻坚,只怕当即就要被人扣上一顶‘心怀旧主’的帽子。这种话,你说不得。”
“再者,苻坚固然算得上一代雄主,可太尉又何尝不是当世人杰?让太尉去祭祀苻坚,从情理上来说,多少有些不合适。太尉大约也不愿意去给一个胡人天王上香叩首吧?”
王修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朝刘义真深深一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主公……英明。”
刘义真摆了摆手,语气却忽然温和了下来:“其实长史不用与我说苻坚还给晋庭送还过传国玉玺的事。”
“我虽然年幼,读的书也不多,但也曾听人说起过苻坚的名声。不管他是汉人还是胡人,他对这天下的百姓,总归是仁义的。就凭这一点,我便应该去前往祭祀。”
他顿了顿,看着王修的目光里忽然多了一层柔和的笑意。
“此外,我还有一桩不得不去祭祀苻坚的理由。”
王修愕然抬头,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敢问主公,却是何故?”
“自然是为了长史你。”刘义真轻声道,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想去祭一祭苻坚,让他的神魂能有个安定的归所。是不是?”
“既然长史想去,那我又如何不能成人之美呢?”
王修的喉咙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身为前秦旧臣,要说不怀念故主苻坚,那自然是假的。
当年苻坚在位时,关中何等气象?百姓安居,文教兴盛,四夷宾服。
可这份感情,他却从来不能光明正大地说出口。他是遗民,是北人。有些话压在心底压了二十多年,压成了茧,压成了石头。
可今日,却是被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就这么轻描淡写地道破了。
尤其是刘义真最后那句“不得不去”的理由——竟是“为了长史你”。
这几个字落入王修耳中,让他鼻头猛地一酸,险些失态。他连忙低下头去,将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王修无言,只是再次朝刘义真深深作了一揖。这一次,他弯腰的时间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长。
刘义真也不再多说什么客套的话。
他将身子坐直了些,语气重新变得利落干脆:“既然如此,长史便尽快去安排。让王镇恶带兵前往新平,寻找苻坚的旧墓,筹备祭祀事宜。让沈田子率部前往长陵,修缮高祖陵寝。两路人马,各司其职,谁也不闲着,谁也没空去猜忌谁。”
王修应诺,又问道:“主公打算何日动身前往长陵?如此大事还是定个期限好。”
“自然是越快越好!”刘义真不假思索地答道。但他随即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谁说我要先去长陵了?”
王修心里咯噔一下,脸色顿时变了:“可……可若是先去新平……主公,于礼法上恐怕不合。”
“哈!”刘义真朗声一笑,浑不在意地站起身来往灯台暖盆那边凑了凑:“这种小事,高祖是不会怪罪咱们的!”
“而且苻坚小了高祖皇帝几百岁,他老人家难道还会和一个小辈争着喝灯油不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