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你看!”
傅弘之渡河之后,便选定了郿县近旁的郿坞作为扎营之所。
这郿坞乃是后汉末年权臣董卓驱使民夫修筑的坞堡,城墙长约一百五十步,基厚逾两丈,东、西、北三面皆是向外突出的“马面”用以交叉射敌,唯独南面辟一门以供出入。
当年董卓曾在此囤积了够三千人食用三十年的粮谷,自诩“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
虽说二百年风雨侵蚀下来,如今早已残破不堪,墙垣多处豁口,堡内遍地荒草,连屋顶的瓦片都被附近的土匪拆去搭了窝棚。傅弘之初到时还费了一番手脚才将那伙盘踞在此的匪徒驱散,可即便如此,这座历经两朝风雨的旧坞仍旧是他眼下唯一可以倚仗的屏障。
斥候请他登墙时,傅弘之刚刚将最后一道豁口用木石塞住。
他扶着一截残破的垛口朝西面望去,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底直透脊背——夕阳的残照下,成千上万的胡夏骑兵正如潮水般铺满了整片视野,马蹄扬起的黄尘遮天蔽日,狼旗在风中猎猎翻卷,号角声此起彼伏,仿佛连脚下这座衰老的坞堡都在微微发颤。
“呼——”
饶是傅弘之心里早有准备,此刻也不由得攥紧了腰间剑柄。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恐惧硬生生压了回去,转身朝亲卫厉声下令:“将堡内所有破洞都用木石填死,多设拒马,在每一处豁口后头都布上弓弩手——动作要快!”
事已至此,再无回头路可走。
他立在城头,远远望向长安的方向,口中低声道了一句,声音被风吞没得几乎听不真切:“但愿诸位,莫要让我做了枉死鬼。”
叱奴侯提将斥候撒得极开,尤其是王镇恶所在的刘回堡方向,更是设置了数批轮次的斥候。
在确认周围绝无晋军伏兵之后,他舔了舔被朔风吹得干裂的嘴唇,狼一般的目光锁死了那座矗立在渭水北岸的孤零零的坞堡。
“好,今日便先拿这些晋军开个荤!”他将弯刀朝郿坞方向虚劈而下,直接传令全军强攻!
郿坞虽说易守难攻,毕竟是二百余年前的旧物。
当年董卓修筑时固然不惜工本,可历经风雨剥蚀,又被土匪占据多年,早就处处漏风。即便傅弘之拼了命地用木石堵塞豁口、在每一处薄弱处摆上拒马,终究挡不住这支如狼似虎的夏军。
胡夏骑兵的战马裹挟着磅礴的冲击力一次次撞向残破的墙垣,漫天的骨箭从马背上攒射而出,黑压压地落在墙头,将那本就疲惫不堪的晋军压得几乎抬不起头来。
“冲过去!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叱奴侯提在阵后兴奋地嘶吼着,胯下战马人立而起,两只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才重重落地。
他已能看见郿坞城头的晋军旗帜在箭雨中摇晃不定,仿佛下一刻便要倒下!
可就在他志得意满之际,东方忽有一骑斥候慌慌张张地策马冲来,滚下马鞍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惶:“将军!刘回堡内的王镇恶——出兵了!”
叱奴侯提先是一愣,随即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
王镇恶驻守的刘回堡距此处甚远,麾下又多是步卒,就算出兵又能如何?
等他那两条腿的步卒赶到,这郿坞早就被自己踏平了!说不定到时候还能正好回头再收拾他一顿!
可那斥候却猛地摇头,声音愈发急促:“将军,王镇恶没有朝我们这里来!”
叱奴侯提眉头一皱:“那他去哪了?”
“往北面去了——朝单于王帐那边去了!”
恰巧一阵冷风灌入领口,叱奴侯提浑身上下一个激灵,仿佛三伏天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王镇恶竟不来救即将覆灭的同僚,不去保卫长安,反倒直扑赫连勃勃的中军大帐?
固然他不信王镇恶凭手中那点兵马真能撼动赫连勃勃的中军——那可是大夏的精锐之师——可万一呢?
王镇恶可是敢自断后路以孤军进攻长安的疯子!万一那疯子当真豁出命去拼了个鱼死网破,哪怕只是惊了单于的驾,以赫连勃勃的脾性,自己事后岂能脱得了干系?
叱奴侯提的冷汗一层一层地从他额头上冒出来,朔风一吹,更是冷到了骨头里。
“收兵!”叱奴侯提一把扯过缰绳,朝阵前嘶吼道,“传令下去,即刻收兵,全军往北——追击王镇恶!绝不能让他靠近单于王帐!”
一众夏军士卒眼看便要攻破郿坞,忽听得收兵号角,纷纷面面相觑,不知出了什么变故。
那股锐气本是借着即将破坞的胜利感撑着的,此刻军令骤然一改,就连士气也是泄了大半,个个看着有气无力。
叱奴侯提却顾不上这些,只拼命催促士卒调转方向往北赶去。
他率部一路急行军至扶风县附近时,两侧山势渐渐收拢,沟壑交错,地形愈发逼仄。
叱奴侯提正伏在马背上盘算着如何截住王镇恶时,忽听前方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下一刻,漫山遍野的晋军从两侧沟壑与林间涌出,旌旗蔽日,喊杀震天!如潮水般朝着他这股已经跑得筋疲力竭的骑兵猛扑过来。
还不等他看清对面主将的旗号,一员晋将已一马当先冲至他狼旗之下,手起刀落,挟着万钧之势朝他脖颈横扫而来!
叱奴侯提瞪大眼睛,至死都没有想明白——这里究竟是哪里冒出来的伏兵?
仅仅刹那间,那象征着鲜卑叱奴氏的狼旗便轰然倒下。那面在岭北草原上从无敌手的旗帜,此刻便如一朵断了根的枯蓬般委顿于尘土之中。
失去了主将的夏军骑兵群龙无首,阵脚大乱,顷刻之间便分崩离析,四散奔逃。
不远处的山头上,王镇恶勒马而立,静静地看着那面熟悉的狼旗缓缓倒下。
寒风吹动他帽檐下的发丝,那张白净而消瘦的面孔上始终没有太多表情。
直到确认对方再没有成建制的抵抗力量后,他才轻轻松开了一直紧握在刀柄上的手,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给长安发信吧。”
“此战,我军大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