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支架晃了一下,童大海的手指头磕在羊脂白玉茶杯的杯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触电似的把手缩回来,藏在背后使劲搓了搓裤缝。
“大乔,你去把门关上。”
童大海压着嗓子,眼珠子往院门外头瞟。
“别让外头路过的仙长听见咱们大惊小怪,丢份儿。”
大乔还盯着那套紫黑色的桌椅发呆,听见这话,同手同脚地挪过去,把竹门掩上了一半。
门轴上沾着点青苔,没发出半点动静。
直播间的弹幕早就糊满了整块屏幕。
【客房?这是拿皇宫的标准盖的吧!】
【我家祖传的玉镯子都没那个茶壶透亮!】
【海王你别光站着,去摸摸那个桃子,看着跟西游记里的蟠桃似的!】
【小冉镜头往右边挪一点,刚才扫过去的那个屏风,上面镶的是夜明珠吗?】
【三百六十个院子,一人一院,天音阁这地皮得值多少钱?】
小冉咽了口唾沫,端着稳定器往正屋里走。
门槛有半尺高,也是整条青石打磨出来的,边角溜滑。
她跨进去,镜头直接对准了屋角那架百鸟朝凤屏风。
“家人们,我离近了给你们看。”
小冉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口气吹坏了上头的金丝。
“这凤凰的眼珠子,真有鸽子蛋那么大,刚才在院子里看着就亮,这屋里头光线暗,它自己往外冒绿光呢。”
大乔跟进来,把双肩包往地上一放,连凳子都没敢坐。
“小冉,你别贴那么近,万一呼吸重了把金线吹毛了,咱俩把自己卖了都赔不起。”
“哪能那么娇贵……”
小冉嘴上这么说,脚底下却老老实实往后退了两步。
【哈哈哈主播从心了!】
【这屏风是苏绣里的双面异色绣吧?不对,那金线怎么跟活的一样在流光?】
【别拿凡间的工艺套仙家好吗,这叫法器!】
【海王呢?海王怎么不出声了?】
镜头一转。
童大海正撅着屁股趴在院子当中的白玉水池边上。
水池不过两米见方,里头的水清得跟没有似的,池底铺着一层细碎的五彩石子。
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闻着有股子淡淡的硫磺味,但一点都不刺鼻,反而混着竹叶的清香。
童大海伸出一根食指,往水里探了探。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把手指头抽回来,放嘴边吹了吹。
“热的,兄弟们,这水是热的,天然温泉!”
他转过头,冲着自己的手机镜头挤眉弄眼。
“刚才那位方长老说了,这叫灵泉引水,我刚蘸了一点,手指头那块蚊子包立马就不痒了!”
大乔从屋里探出个脑袋。
“童老师,你别往里头洗手啊,万一是人家用来泡茶的水呢?”
童大海脸一僵,赶紧把刚准备往水里伸的两只手背到身后,干笑两声。
“不能吧,哪有把泡茶水修在院子当中的,这肯定是泡澡洗脸的。”
他站直身子,走到石桌旁,盯着那盘红得发亮的桃子。
盘子里一共四个,每一个都有成年男人的拳头大,果皮上挂着一层细密的绒毛,连个磕碰的黑点都没有。
果香顺着风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肚子里直叫唤。
中午在寻音村祠堂那顿流水席,他光顾着惦记柳芽儿,压根没吃几口,这会儿胃里早就空了。
“那个……小冉,大乔。”
童大海搓着手,咽了口口水。
“这摆在桌上的果盘,按酒店的规矩,应该是免费赠送的迎宾水果吧?”
小冉走出来,看了一眼那盘桃子,肚子也跟着咕噜响了一声。
脸腾地一下红了。
“应、应该是吧,那小道童也没说收钱。”
弹幕里一片起哄。
【吃!赶紧吃一个试试!】
【替兄弟们尝尝神仙种的桃子啥味儿!】
【海哥,吃桃子可以,不准静音!谁静音谁是狗!】
【对!前两天陈小雨静音吃独食,记仇到现在了!】
童大海看了一眼弹幕,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放心,海哥是那种吃独食的人吗?绝对全网直播,连嚼几下都给你们听得明明白白!”
他说着,伸手从盘子里拿了一个最大的。
入手沉甸甸的,果皮微凉。
也没找水洗,在花衬衫下摆上随便蹭了两下,张嘴就咔嚓咬了一大口。
汁水顺着嘴角直接飙了出来。
童大海眼睛猛地瞪圆了,嚼了两下,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夸赞词儿全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一句话不说,紧接着又是咔嚓一口,三两下就把半个桃子塞进了肚子里,连吐核的工夫都省了。
小冉和大乔在旁边看得直咽口水。
“童老师,啥味儿啊?甜不甜?”
大乔忍不住问。
童大海把最后一点果肉咽下去,拿着桃核嘬了两遍,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甜?这玩意儿不能用甜来形容。”
他咂吧着嘴,眼珠子直勾勾盯着盘子里剩下的三个。
“刚咬下去跟喝了口冰镇蜜水似的,顺着嗓子眼往下滑,我现在感觉胃里头暖洋洋的,刚才坐车那点困劲儿全没了!”
小冉一听,也不客气了,上前拿了一个,递给大乔一个。
两个小姑娘小口咬着,眼睛越吃越亮。
盘子里还剩最后一个,三个人谁都没好意思动,眼神在半空撞了好几回。
【看把孩子馋的,口水都快流屏幕上了!】
【真有这么神?不会是演的吧?】
【演个屁,你看海王那眼珠子,恨不得把桃核都嚼碎了咽下去!】
【这桃子放外面拍卖,一颗不得卖个十几万?你们仨一口气造了仨!】
童大海擦了擦嘴角的汁水,看着那个剩下的桃子,伸手把它揣进了自己兜里。
“留着夜里垫肚子。”
他理直气壮地拍了拍鼓囊囊的裤兜,拿起手机支架,往院门口走。
“屋里看完了,哥们儿带你们去外头转转,看看那些泰斗大师们住的院子啥样,刚才那位仙长说了,只要不乱喊乱叫就行。”
小冉和大乔赶紧把嘴擦干净,端起设备跟了上去。
拉开竹门,外头是一条用青白色鹅卵石铺成的小路。
路两边全是高大的苍松,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皮裂开一道道深沟,挂着青苔。
风吹过松林,沙沙的响声连成一片。
三个人猫着腰,顺着小路往西头走。
走了没五十米,旁边一处院子的木门敞开着。
小冉脚步一顿,扯了扯童大海的后衣摆,指了指里头。
院子里的石桌旁,琵琶泰斗林婉华老太太正坐在石凳上。
她没看屋里的摆设,也没碰桌上的桃子,两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正捧着院角一丛刚冒头的兰花叶子,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
“建国,你来看。”
老太太冲着屋里喊了一声。
林建国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跑出来。
“妈,看啥?”
“这兰花叶子上头的纹路,是不是跟咱们家传那本《塞上曲》孤本封皮上画的一模一样?”
林婉华手指头抖着,连碰都不敢用力碰。
“我以前一直以为那是画师瞎编出来的九节兰,原来真有这种草……”
童大海在门外听了一耳朵,缩了缩脖子,带着小冉和大乔踮着脚尖溜了过去。
再往前走两座院子,还没靠近,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压低了嗓门的争吵声。
“你懂个屁!这屋檐底下挂的风铃,五个铃铛厚薄不一样,风一吹就是标准的五音!”
是严伯钧的大嗓门,虽然刻意压着,还是震得门外的竹叶直颤。
“老谭,你听见没?刚才那阵风刮过去,是宫音打头,角音收尾!”
院子里,谭墨正踩在一把紫檀木椅子上,仰着脖子去够屋檐下的青铜风铃。
这位在国际上人五人六的大作曲家,这会儿西装外套扔在地上,白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手里拿着个录音笔,拼命往风铃跟前怼。
“老严你别吵!把我的环境音都录进去了!”
谭墨急得直跺脚,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发出刺啦一声响。
旁边的梁伯庸吓得魂都飞了,扔了拐杖扑过去抱住椅子腿。
“我的老天爷,你给我下来!这椅子是极品金丝楠嵌紫檀的,踩坏了把你那两座格莱美奖杯押这儿都不够赔!”
门外,小冉把镜头从门缝里塞进去拍了两秒,赶紧收回来。
三个人面面相觑,全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憋不住的笑意。
直播间的网友更是乐疯了。
【哈哈哈哈谭墨大师人设崩塌!】
【踩着八十万的椅子录风铃,也就这帮音乐疯子干得出来!】
【梁老:椅子比你值钱,你赶紧滚下来!】
【原来大佬们进来了跟咱们一样没见过世面!】
童大海刚想凑到麦克风前头点评两句,前头不远处的岔路口,突然走过来一队人。
他赶紧把嘴闭上,拉着两个女孩退到路边的松树后头。
是宋家那伙人。
宋长风推着周秀清的轮椅,宋长林和宋青萍跟在后头,一个个手里都没拿行李,规规矩矩地走着。
迎面走过来一名穿青色长袍的天音阁执事,手里捧着一卷竹简。
宋长风老远就停下轮椅,带着一大家子人站在路边让道,微微欠身。
“仙长。”
那执事停下步子,打量了轮椅上的周秀清一眼,还了个道揖。
“可是苏城宋氏?”
周秀清赶紧扶着轮椅扶手要起来,被执事抬手虚按了一下。
“老夫人不必多礼,少阁主先前交代过,宋老夫人年迈,客院里的灵泉可多泡些时辰,能去去腿上的陈年寒气。”
周秀清愣住了,眼圈刷地一下就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宋韵在旁边赶紧替祖母道谢。
“多谢仙长,多谢少阁主挂念。”
执事点点头,翻开手里的竹简看了一眼。
“今日入山的宾客已到了八成,诸位在院中歇息即可,切莫前往主峰后山,那边在进行开阁前的净坛科仪,冲撞了法阵不好。”
宋长林在后头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仙长,那咱们今晚……用不用去前殿拜会一下方阁主?”
“不必。”
执事合上竹简,塞回袖中。
“阁主在九韶殿闭关调琴,明日辰时自会相见。至于今日的晚膳……”
执事话还没说完。
头顶上方,那座最高的主峰云层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震动。
“咚!”
不是寻常寺庙里那种铜钟的脆响。
这声音浑厚得像是在人的胸腔里直接炸开,带着一股子苍凉古老的韵味,顺着云海一层层荡开。
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波纹,从主峰顶端扩散出来,掠过九座浮岛。
松林里的白鹤齐齐发出清亮的啼鸣,振翅高飞。
小路两旁屋檐下挂着的几百只青铜风铃,在这一刻同时摇晃起来,叮叮当当的脆响汇成一股洪流,居然顺着那道钟声的尾音,合出了一段极其宏大的曲调。
童大海手里的手机支架差点脱手,整个人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脑子里头那点杂念像是被大扫帚扫过一样,瞬间空空荡荡。
旁边院子里,还在椅子上够风铃的谭墨直接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举着录音笔傻在了原地。
严伯钧推开门冲出来,仰着头往天上看,胡子抖个不停。
青衣执事抬头看了一眼主峰的方向,神色极其恭敬,转身对着宋家众人微微一笑。
“钟声响了,诸位,吃晚饭的时间到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