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芳低着头，汗衫下摆裹住银镯子，大拇指顺着纹路使劲搓。
黑垢一层层掉在桌面上。
“妈，用牙膏刷更快。”
陈小雨转身想去洗漱间拿牙刷。
“别动，牙膏里头有沙子，把银子刮花了。”
王桂芳头也没抬，对着银锁哈了一口热气，换了个干净的衣角继续擦。
陈建军从厨房端来半碗温水，放在八仙桌角，自己拉过长条板凳坐下，从兜里摸出旱烟袋。
林可可举着手机，镜头对准那套渐渐露出白光的银器。
【这老银子成色真好，擦出来跟雪一样白！】
【王姨太实诚了，三岁救命都没舍得当的东西，留给儿媳妇！】
【前面的九鼎、大荒伞是排面，这套银首饰才是老陈家的命根子啊！】
【嫂子要是收到这个，肯定比收到九鼎还开心！】
擦了整整半个钟头。
一套银器在桌面上泛着温润的白光。
王桂芳拿清水冲了一遍，用干净的软棉布擦干水珠，重新包回那块蓝底白花的土布里，塞进陈小雨的双肩包夹层，还伸手拍了拍。
“贴身放着，在火车上睡觉把包抱怀里，敢丢了仔细你的皮！”
陈小雨把拉链拉到顶。
“知道了，我拿命护着！”
……
两天后，清晨。
院子里的竹席撤了。
堂屋地上摆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红白蓝编织袋，袋口用麻绳扎成了死结。
旁边还立着一个二十斤装的白色塑料油桶，里头灌满了澄黄的苞谷烧。
陈小雨背着双肩包走出里屋，看着地上的阵仗，腿肚子抽了一下。
“妈，你这是把咱家粮仓搬空了？”
王桂芳正蹲在地上，往第三个小布袋里塞晒干的红辣椒。
听见动静，老太太拎起布袋口，站起身。
“什么粮仓，这一袋是四块烟熏腊肉，还有两只风干老母鸡。”
她踢了踢左边那个编织袋，又指了指右边那个。
“那袋是晒干的黄泥笋尖，我跟你爸用灶膛火烘了两宿，干透了，放一年都不带坏的！”
“还有这桶酒，你爸特意去村东头老酒坊打的头道酒，让你嫂子带回去给你老丈人喝！”
林可可拎着自己的小行李箱从西厢房出来，看着地上那两个半人高的蛇皮袋，咽了口唾沫。
“阿姨，这加起来得有百十来斤吧？高铁站安检不让带散装白酒的。”
“坐什么高铁，咱们坐绿皮车，绿皮车能带！”
陈小雨走过去，伸手拎了一下装腊肉的编织袋，袋子底纹丝不动。
她咧了咧嘴。
“妈，就我跟可可俩人，这四根小细胳膊，还没拎出火车站就得折了。”
“而且嫂子家啥山珍海味没有，你带这几块黑乎乎的猪油肉过去，人家厨房阿姨都不知道咋下锅。”
王桂芳脸一沉，手里的辣椒袋子往陈小雨怀里一怼。
“少放屁！山珍海味那是买的，这腊肉是我用松树枝子熏了一冬天的，外头花钱买得着吗？”
“你嫂子在电话里说了，她爱吃笋子！”
“拎不动就雇个挑夫，反正你兜里有钱，少在这儿给我偷懒！”
陈建军从门外走进来。
老头子没拿旱烟袋，走上前，弯下腰，一手抓起一个编织袋的麻绳耳朵。
两条胳膊上的肌肉鼓起，百十来斤的东西被他轻松提离地面。
他没看闺女，直接转身往院门外走。
“走了，张老三的三轮车在村口等着呢。”
王桂芳拎起地上那桶二十斤的苞谷酒，锁上堂屋门，催促着两个姑娘往外走。
早上六点多，山里头的雾还没散。
新铺的水泥村道上湿漉漉的。
因为时间太早，村里人还没起，只有几声狗叫从远处的院落里传出来。
陈建军提着两个大袋子走在最前头，解放鞋踩在水洼里，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的背比前些年弯了不少，深蓝色的工装后背上，肩胛骨凸出两个明显的印子。
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张叔的红色柴油三轮车停在路灯杆子底下，发动机突突突地怠速响着。
陈建军把两个编织袋扔进后车斗，发出一声闷响。
王桂芳把塑料酒桶也塞了进去，卡在车斗角落，防止路上晃荡翻了。
“小雨，到了江城，先给你嫂子打个电话，别自己瞎摸。”
王桂芳伸手替陈小雨把卫衣帽子理了理，又从兜里摸出五个煮熟的土鸡蛋，塞进林可可的外套口袋里。
“可可，路上饿了剥着吃，别买火车上的盒饭，贵得要死还没油水。”
林可可摸着口袋里滚烫的鸡蛋，点点头。
“谢谢阿姨，您跟叔叔快回去吧，早上风凉。”
陈小雨扒着车斗边沿翻了上去，转过身，看着站在车下的老两口。
“爸，妈，下个月十二号，嫂子派来的车就到县城了，你们记得把身份证找出来放好，别到时候找不着。”
“知道了，就你话多！”
王桂芳拍了一下车斗铁皮，冲着前头驾驶座喊。
“老三，开慢点啊，到县城火车站把她俩送到进站口！”
“好嘞嫂子，坐稳了！”
张叔拧动油门。
柴油机轰鸣一声，冒出一股黑烟，三轮车顺着柏油马路往前滑去。
陈小雨坐在长木板凳上，双手抓着车斗后挡板。
马路是个上坡。
车子一路往上爬，村口的老槐树越退越远。
王桂芳站在槐树底下，拿着围裙角擦了擦眼角，转身往村里走。
陈建军没动。
老头子还站在柏油马路牙子上。
他从裤兜里摸出那根铜烟锅的旱烟袋，塞进嘴里，也没点火，就那么干叼着。
两只手背在身后，腰杆弯着，缩在宽大的旧工装里，跟路边那棵长了几十年的老槐树长在了一块儿。
山风吹过来，吹起他头顶花白的头发。
三轮车爬上了山梁子。
再往下，就是彻底离开陈家沟的下坡路了。
陈小雨看着远处那个只剩下巴掌大小、还一动不动立在村口的深蓝色人影。
喉咙口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她喘不上气。
她松开抓着挡板的手，在颠簸的车斗里站直了身子。
林可可吓了一跳，一把拽住她的裤腿。
“小雨，危险，你坐下！”
陈小雨没坐。
她双手拢在嘴边，迎着灌进车斗的山风，冲着山谷底下那个黑点，扯开嗓子大喊了一声：
“爸！”
声音顺着空旷的山谷传出去，撞在两侧的山壁上，荡起回音。
“婚礼那天！你一定要来啊！”
山谷底下。
站在路边的陈建军，把嘴里的旱烟袋拿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山梁上那辆红色的三轮车。
老头子没喊，只是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摆了摆。
随后，三轮车翻过山梁，冲下陡坡，彻底看不见了。
陈小雨一屁股坐回木板凳上，低下头，拿卫衣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
上午九点。
红河县开往省城的绿皮火车上。
软卧车厢里关着门，把外头过道里的嘈杂声隔绝了大半。
那两个巨大的红白蓝编织袋塞在下铺底下的空当里，把底板撑得满满当当。
二十斤的苞谷酒桶立在洗漱台旁边。
林可可坐在左侧下铺，正低头剥着王桂芳给的土鸡蛋，剥好一个递给陈小雨。
陈小雨接过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到了省城，咱们直接去机场，刘叔安排的湾流公务机已经在那边等着了，下午三点就能到江城。”
“终于不用再坐十几个钟头火车了。”
林可可把鸡蛋壳扔进小桌板上的垃圾袋里，拍了拍手，从兜里掏出手机。
“我看看这两天网上有啥新动静，昨天在你们村都没怎么看手机。”
刚连上信号。
嗡嗡嗡！
陈小雨和林可可的手机同时震动起来，提示音连成了一串。
陈小雨咽下嘴里的鸡蛋黄，拿起放在小桌板上的手机。
屏幕刚一按亮，十几条红色的新闻弹窗直接铺满了整个锁屏界面。
不管是星耀APP、微博，还是官方的新闻客户端，全在同一时间推送了同一条加急快讯。
陈小雨低头看去，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屏幕最上方，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弹了出来：
【突发：西南多地检测到异常灵力波动，天枢紧急部署】（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