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死啊!”
谢景凌跪在地上,看着面前女郎被狐裘披风包裹着,一动不动,颤巍巍地伸出手,语气近乎带着祈求。
此刻他无比害怕,揭开披风,看到的会是了无生气的尸体。
然而,还不等他的手碰到,那一小团就自己动了动,冒出了个脑袋。
小女郎长发披散,煞白小脸似在皲裂,扑簌簌地剥落,还有鲜红的血液自她面颊流下,嘴角还咧开了个大大的笑。
“嘿,我没事。”
“啊啊啊!诈尸了!”
谢景凌吓得跌坐在地,差点儿两眼一黑,晕死过去。
顾令窈眨眨眼,伸手摸了把自己的脸,赶忙翻起自己的袖袋,只摸出来破碎的瓷瓶。
“糟糕!我的朱砂水和给娘买的脂粉全洒了!”
“你不是鬼?”
见谢景凌傻愣愣地望着自己,顾令窈坐在地上,饶是一次性用掉了十张平安符,确保了身上没受一点儿伤,但这么摔一下,疼还是疼的。
她没好气地踹了谢景凌一脚。
“还不快去给我打水来洗脸!”
“哦哦,好!”
谢景凌平日里就是个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从没做过端茶送水的活,但此刻,他顾不上那么多了,满脑子都是没闹出人命的庆幸。
他快步去旁边的摊贩处舀了水,递给顾令窈,让她洗脸。
洗干净惨白的脂粉和殷红的朱砂,才露出了那张粉雕玉琢的脸。
围观的人群见状,俱是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方才真是吓死个人!”
“被踹飞那么远都没死,这小女郎当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好人有上苍庇佑啊!”
“那纵马伤人的也不知是哪家纨绔。要不是这皮糙肉厚的小女郎挺身而出,方才那家人定然要死几个在马蹄下了。”
顾令窈拍拍身上的粉尘站起来,谢景凌赶忙小心翼翼地去搀扶,生怕她站不稳摔了。
“恩人!方才多亏了您救了我们全家,请受我们一拜!”
王二虎已经拉着他妻子和两个孩子在顾令窈面前跪了下来,眼神里满是惊慌不定和感激。
马蹄下的一切只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但王二虎却清楚地知道,如果不是顾令窈推开了他们,他的两个孩子肯定是活不成的。
他抱紧了怀里的百年人参,望着顾令窈。
“恩人,还请您随我们一同去医馆诊脉。您好心救我们,我们愿意为您请大夫买伤药。”
那位骑马的公子一看便非富即贵,即便是他有错在先,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也不敢奢求赔偿。
顾令窈只是皱眉看着谢景凌。
她没说话,谢景凌却看明白了她的眼神,顿时满面羞愧。
他赶忙扶起了王二虎一家,“此事是我的错,让你们受惊了。这位小姐因我冒失而受伤,若有闪失,我谢景凌定会一力承担!”
他虽是纨绔,但也仅只是贪玩不务正业,却并非大奸大恶、全无担当之人。
王二虎一家四口皆是神情忐忑。
顾令窈安抚这命途多舛的一家人,“我并无大碍。此事就如谢公子所言,我若有什么闪失,做鬼也只会找他。”
王二虎余光瞥见谢景凌面上并无恼怒之色,才暗暗松了口气。
“恩人,那我们也一同送你去医馆吧。”
围观众人也都纷纷点头,觉得理应如此。
“是该去医馆看看。方才摔得那么重,虽外表看不出来,可说不准伤都在内里。”
“我邻居便是如此,从楼上摔下来,身上无伤便是没去看郎中,当夜刚躺下便七窍流血暴毙而死,仵作查了才知晓,他的五脏六腑早已被摔裂了。”
顾令窈用了平安符,能确定自己安然无恙,是不愿多此一举的。
可谢景凌和王二虎一家在听到路人的议论后,却都被吓得面色煞白,看向顾令窈的目光都带着小心翼翼,生怕下一刻她也出事。
尤其是谢景凌,他是真的怕顾令窈死后变成鬼缠上他。
“小祖宗,去看看郎中吧,算我求你!”
顾令窈无奈,只能在他们的陪同下,去了附近的回春堂。
郎中们一一给她把过脉,都很惊奇。
“你们确定,这小女郎当真被外头那匹马踹飞了三丈远?”
“这脉象强劲有力,生龙活虎,感觉能绕着城墙跑两圈。”
众人:“……”
顾令窈:“都说我福大命大,没那么容易摔死吧?”
“没摔死就好,那你以后做了鬼可就别来找我了。”
谢景凌拍着胸脯大大地喘了口气。
顾令窈眼神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幽幽道:“你身边都跟了好几个了,还怕多一个?”
谢景凌动作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逐渐惊恐:“你说什么?”
顾令窈方才在阳光下没注意到,这会儿进了屋子里阴凉处,她才发现,这谢景凌身上跟了好几个怨魂。
这些怨魂看向谢景凌的目光都充满了仇恨,仿佛谢景凌对她们有杀身之仇。
“谢公子,你觉得你的马,忽然在闹市失控,是偶然吗?”
听到这话,谢景凌面色微变。
他其实也早就有所怀疑了,这匹马是他常骑的,从未出现过如今日这般癫狂失控的情况。
“你们回春堂有马医吗?喊一个马医来!”
谢景凌怀疑有人给他的马下了药。
顾令窈看向了王二虎,见他始终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裹,只露出了一角红布,都生怕他把人参给捂坏了。
她冷不丁问:“你怀里的人参卖吗?”
王二虎被吓了一跳,见是恩人问,身体才放松了些。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碎布,又掀开红布,露出了一根白嫩带泥的人参。
医馆内的郎中们也早注意到他了,这会儿,全都露出了惊叹之色。
“这是人参的年份瞧着不下百年!这可难寻啊!”
“老哥,这人参卖不卖?我们回春堂能出八百两银子!”
王二虎本来也是想找个药铺医馆把人参卖出去的,这会儿听到回春堂出价八百两,已然心动。
但他还是先看向了顾令窈,“这人参,恩人要买吗?”
王二虎寻思着,恩人看着虽然家世不错,但年龄小,应该拿不出多少银两。
但只要她出价不低于五百两,他就卖了!
但让他意外的是,顾令窈并没有靠着救命之恩压价,而是从怀里拿出一沓银票,正常竞价:“嗯,我急需百年人参,愿意出一千两。”
医馆的郎中对视了眼,也跟着加价:“我们回春堂出一千一百两银子!”
还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急匆匆跑来:“我出一千五百两银子!”
顾令窈和回春堂的人都认出了这位老者。
“这不是孙老太医吗?”
“既然孙老也想要这株人参,那我们回春堂便不争了。”
孙老闻言也客气地冲回春堂的郎中们颔首,“多谢。”
顾令窈也没想到,孙老竟然闻着人参的味就来了,眼珠子转了转,正打算继续加价。
就见王二虎将人参递到了面前,红着脸说:“恩人,一千两就一千两。”
旁边的妻子还拽了他一把,压低声音说:“恩人救了我们全家,怎么能收那么多银子?八百两就够我们花一辈子的了!别贪心!”
王二虎赶忙改了口,跟顾令窈说:“恩人想要的话,八百两就可以了。”
孙老见状被气得吹鼻子瞪眼,“你小子,我出一千五百两,比这小女郎多一半,你没听到吗?什么恩情值七百两银子啊?”
“当然是救命之恩咯。”
顾令窈笑着跟王二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然后就将那株饱满匀称、须根清疏的人参拿在手上把玩。
孙老的眼珠子几乎都黏在了人参上。
顾令窈的手往左移,他的眼珠子也跟着左移,顾令窈的手往右移,他的眼珠子也丝滑右移。
“小女郎,不知你买下这株人参是为何事?若是家中有重病之人,我可以破例出诊,只求你将这株人参卖给我。”
孙老这话一出,回春堂的郎中们看向顾令窈的目光都充满了羡慕。
“小女郎,你可撞大运了。这位孙老可不得了,那可是前太医院院使,那是真正的妙手回春,多的是达官贵人捧着金子去求他出诊。”
“孙老如今已不接诊了,小女郎,这机会可比百年人参还难得!”
顾令窈眨眨眼,嗓音略带娇蛮。
“我家才没人生病!这株人参,我就是瞧着白胖可爱才买下来,回头当萝卜啃,谁来了都不卖!”
这话一出,满堂寂静。
所有人看向顾令窈的目光,都充满了对暴殄天物的谴责!
孙老也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理由,气得捂住了心口,“你,你这小女郎,百年人参当萝卜啃,也不怕口舌生疮流鼻血!”
顾令窈哼了声,转身就走,“人参是我的,我爱怎么啃就怎么啃。”
孙老又气又急地追了上去,“这么好的人参,是能救人的,你不能这么浪费啊!我花两千两跟你买行不?”
“不差钱~”
顾令窈抓着人参大摇大摆地走,就跟手里抓着萝卜似的。
孙老心惊肉跳地跟着她,生怕她把人参磕着碰着了。
这么好的百年野山参本就罕见,而且又正是他急需的,这几日,他让人跑遍了邺京各大药铺医馆,也就打探到了这么一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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