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风暴的另一只眼

    带着1992年那份铁证,海外异议程序,正式打响。

    涉外律所同时在美国专利商标局、欧洲专利局,对HOLM那三件进入实审的核心结构专利,提交了现有技术抗辩与异议申请,附件,是一整套环环相扣的证据链:1992年博览会正式出版物的公证认证件、王锡麟展册的馆藏证明、《营造法式》等历代典籍的权威译本、永济桥与万象亭的公开记录、非遗传承人的工艺影像。

    这套证据,扎实得几乎没有破绽。

    进展,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

    提交后的第三周,欧洲专利局率先反馈:鉴于异议方提交了早于申请日二十六年的正式公开出版物,相关专利申请的“新颖性”与“创造性”存在重大疑问,审查员要求HOLM在限期内答辩,否则将驳回申请。

    紧接着,美国方面也下达了实质审查意见,同样引用了那份1992年文献,对专利的可专利性提出质疑。

    消息传来,整个真榫卯联盟都沸腾了。

    这不是晚序一家的胜利。苏晚第一时间,把整套异议模板和证据清单,脱敏后共享给了联盟所有成员,并通过行业学会发布了一份《传统工艺海外知识产权防御指引》,手把手教更多中国手艺人,如何做防御性注册、如何保全在先证据、如何应对海外抢注。

    “他们想在全世界筑起专利墙,堵死中国手艺的路。”苏晚在联盟线上会上说,“那我们就把拆墙的方法,教给每一个要走出去的中国人。墙,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位涉外老律师感慨万千,私下对陆保言说:“我做了三十年知识产权,见过太多企业把核心证据捂在手里、当成打击同行的武器。像晚序这样,打赢了第一件,就把全套打法公开给全行业的,我是第一次见。你们这位苏总,做的不是一门生意,是一番事业。”

    陆保言闻言,望向正在不远处和鲁七核对证据的苏晚,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温柔。

    ——

    明线捷报频传,暗线,却在收紧。

    W留下的那个特殊记号,成了苏晚心头解不开的结。

    她把出访笔记最后一页,拍照放大,反复端详。那是一个极小、极克制的铅笔标记:外圆内方,像一枚简化的古钱,又像某种木匠的暗记,方孔正中,斜斜穿过一道极细的刻痕。她确信自己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笔法,可任她搜遍记忆,就是抓不住那一点灵光。

    万般无奈,她把记号拿给了鲁七。

    她本没抱太大希望。可鲁七只看了一眼,脸色,就骤然变了。

    老人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记号,呼吸,都明显急促了几分。那张总是写满毒舌和笑意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苏晚从未见过的神情——震惊、痛楚、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近乎失态的动容。

    “七叔公?”苏晚心头一紧,“您认得这个记号?”

    鲁七猛地回过神,像是被人窥见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他飞快地垂下眼,把手机递还给苏晚,声音,竟有些发哑。

    “……不认得。”他说,“看花了眼,像、像个老记号罢了。”

    他在撒谎。

    苏晚太了解这位老人了。他毒舌、直率、一辈子不会绕弯子,可这一刻,他分明在回避,在掩饰。她张了张嘴,想追问,鲁七却已经站起身,背对着她,摆了摆手:“我去趟工坊,还有批料子要验。”说罢,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老人略显仓皇的背影,苏晚心中疑云更重。

    这个W,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一次次不计回报地帮她、帮王派?他为什么会把东西,藏在“只有她能找到”的地方?他和爷爷、和鲁七、和三十年前那段旧事,究竟有什么渊源?而鲁七,分明认出了什么,又为什么,守口如瓶?

    无数个问号盘旋在心头,可她记着W“勿念、勿寻”的叮嘱,终究,没有去贸然追查。

    她隐隐觉得,那个答案揭开的一天,或许会比她想象的,更沉重。

    ——

    而在城市另一端,那场针对W的排查,走到了最凶险的关口。

    外部鉴识团队,终于把范围,缩小到了包括W在内的三个人。三人的工位电脑被封存,通讯记录被逐条审计,甚至被要求,分别接受单独约谈。

    千钧一发之际,W用整整两年时间布下的“影子”,发挥了作用。

    早在最初决定潜伏的那一天,他就为自己准备了一个足以乱真的“替罪通道”——他利用一个早已离职、且人在境外、与木屿有过节的前员工遗留的权限残痕,精心伪造了一条若有若无、最终指向境外的访问轨迹。鉴识团队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所有的异常,都“合乎逻辑”地,指向了那个早已无法追责的境外前员工,以及所谓“外部黑客攻击”。

    约谈中,W表现得无懈可击:一个加夜班修设备、绩效普通、毫无动机、履历干净的中年技术人员。他甚至“配合”地提供了自己的设备密码和排班记录,坦荡得让排查者,反而挑不出一丝疑点。

    最终,鉴识团队出具结论:核心信息泄露,系已离职前员工权限管理疏漏叠加外部攻击所致,现有在职员工,嫌疑排除。

    钟启明盯着那份报告,眉头紧锁,心里那点不安,却始终挥之不去。可他没有证据,也没有时间了——HOLM的追责、海外专利受阻的焦头烂额,让他无暇再为一个“查无实据”的内耗,继续纠缠。

    “加强权限管控,核心数据库,全部换密、加审计。”他阴沉着脸下令,“再有一次泄露,你们所有人,都给我滚蛋。”

    风暴的中心,W安然无恙。

    只是,从这一天起,他彻底沉入了更深的黑暗。他注销了所有临时联络通道,清除了一切可能的痕迹,像人间蒸发一般,再没有给苏晚发过一个字。

    苏晚明白,这不是结束,而是他在用沉默,保护她,也保护那个尚未揭开的真相。她能做的,只有守住他拼命送来的东西,等一个,水落石出的将来。

    ——

    真正让所有人意识到“战争远未结束”的,是一封来自北欧的、措辞优雅的正式信函。

    HOLM集团创始人,埃里克·安德森,在海外专利连续受阻后,第一次,以个人名义,给苏晚写了一封信。

    信是用典雅的中文写就,字里行间,是老牌资本世家的从容与居高临下。他先是“由衷赞叹”苏晚对传统工艺的热忱,随后,话锋一转,再次抛出了橄榄枝——这一次,条件比上一次优厚得多:HOLM愿意以极高估值,战略投资晚序,并帮助晚序,在全球范围内,“共同”运营榫卯这一“极具潜力的文化资产”。

    信的末尾,有一句话,写得云淡风轻,却让苏晚读出了赤裸裸的威胁。

    “……苏女士,商业的世界如同木作,讲究的是顺势而接、彼此咬合,而非以卵击石。一个人的坚守固然可敬,但若想独自对抗一整套全球体系,结局,往往并不美妙。我已经老了,更愿意看到合作,而不是,又一场三十年的徒劳。”

    “又一场三十年的徒劳。”

    苏晚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心头剧震。这句话,分明是在说爷爷王锡麟,说沈问山,说三十年前那场他没能得手的图谋。他在向她炫耀:他HOLM的耐心,可以长达三十年;他也在向她警告:个人的坚守,在他这样的全球体系面前,不过是“徒劳”。

    “他急了。”陆保言看完信,眼神锐利,“海外专利被我们卡住,国内标准又输了,他这是看中小人物打不死,想换一种方式——把你变成‘自己人’,把晚序,变成他体系里的一块拼图。软的不行来硬的。

    苏晚把那封信用两根手指捏着,缓缓放在桌上,像在看一件,做工精致、内里却生了虫的木器。

    她想起爷爷笔记里那句“此乃中华公器,非可私售外人者”,想起沈问山在青岭说的“半为亲缘、半为艺脉”,想起W冒着暴露风险送来的档案,想起鲁七看到那个记号时仓皇的眼神。

    她拿起笔,在信笺的空白处,一笔一画,写下了两行字,作为回信的内核——

    “榫卯之道,在于各自独立,方能彼此咬合;在于不钉不胶,方有千年不松。晚序是中国的晚序,榫卯是世界的榫卯,唯独,不会是任何资本的私产。”

    “合作,欢迎;吞并,免谈。三十年您没等到的东西,再等三十年,也一样等不到。”

    沈默据此起草了一封滴水不漏、却字字铿锵的正式回函,再次明确拒绝收购,同时,敞开“平等合作、不碰工艺资产与控制权”的大门。

    信发出去的那一刻,苏晚走到窗边。

    黄浦江上,夜色如墨,货轮鸣响汽笛,缓缓驶向远方的海。她知道,这封回函,等于彻底关上了和HOLM“和解”的门。从这一刻起,那位蛰伏了三十年的北欧老人,将不再把她当作一个可以收买的晚辈,而是一个,必须认真对待、甚至必须碾碎的对手。

    真正的惊涛骇浪,还在后面。

    而她不知道的是,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木屿总部,走投无路的钟启明,正盯着腕上那颗刻着“王”字的旧木珠,拨通了一个越洋电话,说出一句,让局势彻底滑向深渊的话:

    “安德森先生,常规的办法,我都试过了。”

    “是时候,动一动她最在意的那个地方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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