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一道命题

    北京大展的正式邀请函和参展手册,是周一上午寄到星光馆的。

    苏晚把那本装帧考究的手册摊在工作台上,核心团队围了一圈。鲁七戴上老花镜,顾砚、毛豆、林特助,还有刚从郊外工厂赶来的陈守义,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既兴奋又郑重的神色。

    这不是家博会那种商业展会,而是国家级的传统工艺振兴大展。能站上那个舞台的,都是全国范围内,真正能代表一门手艺当代水平的作品和匠人。

    “我念一下大展的主题。”苏晚翻到核心页,一字一句读道,“‘中华匠作·当代新生’——传统工艺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大展要求,每位参展者提交一件或一组代表作,既要见传统功底,也要见当代表达;既要能代表技艺的高度,也要回答一个问题:这门老手艺,和今天普通人的生活,有什么关系。”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换句话说,他们不要一件供在玻璃柜里、只能远远膜拜的古董。他们要的,是一件能替中国榫卯,回答‘传统如何活在当下、走向未来’的作品。”

    工坊里,安静了几秒,随即,热烈的讨论炸开了。

    ——

    “这还不简单?”顾砚最先开口,眼睛发亮,“咱们做一件‘封神’的孤品!把最绝的手艺、最复杂的榫型,全堆上去,做得又大又震撼,往展厅中央一摆,观众一进门就走不动道,评委看了都得竖大拇指。要镇场,就得有镇场的霸气。”

    “我赞成一半。”陈守义沉稳些,“镇场是要镇场,可‘堆手艺’未必是好事。榫卯的高级,不在多,在巧。你做一百个榫头堆在一起,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反倒觉得炫技、失了章法。”

    鲁七敲了敲工作台,慢悠悠开口:“要我说,得做一件‘能说话’的东西。当年你爷爷做活,讲究‘器以载道’,一件家具摆在那儿,不用你介绍,它自己就把理儿讲明白了。问题是——讲什么理?”

    这句话,问到了根子上。

    苏晚没有急着表态。她站起身,走到工坊墙边,那里贴着晚序这一年多走过的路:雨夜的第一把镇店椅、万象亭绽放的瞬间、永济廊桥合龙的合影、故城系列的老木料、弄堂孩子们举着小鲁班锁的笑脸、青岭漫山的杉木林……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大脑飞速运转。

    万象亭,已经证明了榫卯“会开花”的结构之美;永济桥,证明了榫卯能扛起百年大木的气魄;故城系列,证明了老料能承载一座城市的记忆;真榫卯标准,证明了这门手艺可以被量化、被传承、被守护。

    那这一次,在国家级的舞台上,她还能往前走哪一步?还有哪一层意思,是此前所有作品,都没有说到的?

    “今天不急着定。”苏晚转过身,“这是代表晚序、也代表王派、代表整个真榫卯联盟的作品,值得我们花足心思。每个人都回去想,三天后,带着方案碰。我只有一个要求——别想着‘怎么拿奖’,去想‘我们到底想让全国、乃至全世界,看懂榫卯的什么’。”

    ——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晚序,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痴迷的创作氛围里。

    顾砚画了七八版效果图,全是造型华丽、结构繁复的“大件”;鲁七翻出了王锡麟留下的几本旧图谱,天天抱着琢磨;毛豆更绝,直接在电脑里建了几十个虚拟模型,一个个做受力模拟,又一个个被自己推翻。

    苏晚自己,却没有急着画图。

    她做了一件“笨”事:回到弄堂,搬个小板凳,坐在星光馆门口,看来来往往的人。

    她看放学的孩子,趴在体验区的台子上,对一块能拆开又装上的木头惊叹不已;看年轻的租房情侣,小心翼翼地摸一把榫卯椅子,说“以后买房了,想买一套能用一辈子的家具”;看张阿婆带着老姐妹,在门口晒着太阳,念叨“还是老木头的东西踏实,用着用着就有感情了”;也看一个刚下班、满脸疲惫的年轻人,在橱窗外站了很久,轻声说“真好啊,现在还有人做这个”。

    她忽然抓住了一点模糊的东西。

    榫卯最打动今天普通人的,到底是什么?不是它有多复杂、多昂贵、多像一件高高在上的艺术品。而是它背后那种“可以相伴很久、可以拆开修复、可以传给下一代”的笃定——在一个什么都讲究快、讲究换新、讲究用完即弃的时代,这种“慢而长久”的东西,恰恰最稀缺,也最治愈。

    她要的作品,或许不该是一件让人“仰望”的神作,而该是一件让人“想拥有、能拥有、并愿意用一生”的东西。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一点点清晰起来。

    她还特意翻出爷爷的一本旧账册,那是王锡麟当年给街坊做家具的记录。谁家娶媳妇打的婚床、用了什么料多少工,谁家孩子出生添的摇篮、后来又改成了小书桌;甚至有一把椅子,被同一个家庭先后翻新过三回,从太爷爷一直传到重孙手里。账册末尾,爷爷写了一行小字:“木不欺人,你愿意用它一辈子,它就陪你一辈子。”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越发确信,自己要在大展上讲的,正是这份在快时代里近乎失传的“长久”。

    ——

    第三天傍晚,其他人都下班了,陆保言处理完手头的事,专程过来。

    他没有问“方案想出来没”,只是很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陪她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弄堂。秋夜的风有点凉,他不动声色地,把窗往她那边关小了些,挡住了穿堂风。

    “在想什么?”他轻声问。

    苏晚托着腮,望着弄堂里次第亮起的灯:“我在想,我爷爷那一辈人,结婚时打一套家具,是要用一辈子、还要传给儿女的。可现在的人,搬家就扔、坏了就换,家具变成了快消品。榫卯最珍贵的‘长久’,在这个时代,反而成了‘不划算’‘没必要’。”

    “所以你想为‘长久’,做一件作品。”陆保言一下就听懂了。

    苏晚眼睛亮了亮,点头:“嗯。可我还没想透,怎么把‘长久’,做成一件能在大展上镇得住场、又能让普通人看懂的东西。”

    陆保言没有像投资人那样给她“出主意、定方案”,他知道创作是她的领域。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讲了一件自己的小事。

    “我小时候在弄堂长大,家里有一把旧木椅,我爸打我的时候,我就抓着那把椅子。”他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后来家道中落,很多东西都丢了、卖了,唯独那把椅子,我一直留着。前几年我把它翻出来,发现它也是榫卯的,晃了几十年,重新紧一紧榫,又跟新的一样。”

    苏晚偏头看他。她很少听他讲起童年。

    “那一刻我才明白,”陆保言望着前方,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人为什么需要一件能用很久的东西。不是因为穷、舍不得换,而是因为——东西用得久了,里面就住进了时间,住进了你的日子。它替你记得,你是谁、从哪来。”

    苏晚的心,被这句话,轻轻而结实地撞了一下。

    “替你记得,你是谁、从哪来……”她喃喃重复,眼睛越来越亮,像有星火,在眼底一点点燃起来,“保言,我好像,知道要做什么了。”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纸笔,却又在落笔的一瞬,停住了,眉头微蹙。

    “怎么了?”陆保言问。

    “理念我想通了,可它会非常难。”苏晚看着他,眼神里是兴奋,也是一种迎难而上的锐利,“顾砚想做‘孤品’,老师傅想做‘巧器’,我想做的,是把这两者,还有万象亭的结构、永济桥的气魄、故城的记忆,全都揉进同一个东西里——它既是一件能镇住国家级展厅的作品,又是一套普通人真的能用、能传承的‘活的体系’。”

    “这中间,有一道几乎没人跨过的坎。”她在纸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写着“艺术高度”,一个写着“日常可用”,“行业里默认,这两样是矛盾的:要高度,就得做成普通人买不起、用不上的孤品;要日常,就得向成本和工艺妥协,丢掉高度。”

    她抬起头,一字一句。

    “可我偏想做那个,把这两个圈,严丝合缝咬在一起的人。就像榫卯本身——看似对立的两块木头,找准了榫眼,就能千年不松。”

    陆保言望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他知道,每当她露出这种眼神,就意味着,又一件要让整个行业侧目的东西,要诞生了。

    而苏晚心里清楚,理念越是动人,接下来的分歧,就会越激烈——顾砚的“封神孤品”和她的“日常体系”,几乎是两条相反的路。这场关于“一件作品究竟该为什么而做”的理念之争,已经避无可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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