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程序正当的刀

    那份“暂缓初审”的通知,像一片阴云,压在了晚序上空。

    苏晚没有慌。经历过家博会改细则、经历过海外专利抢注,她太清楚这种打法了——对手不再和你比谁的东西好,而是钻进规则和程序的缝隙里,用一张“合规”的网,把你活活拖死、耗死。

    她第一时间,把那份初审意见,逐条拆解。

    意见写得滴水不漏:要求补充结构安全检测、材料环保检测、疲劳寿命测试、模块化连接可靠性论证、行业标准符合性说明……林林总总,列了十几项,给的补件期限,却只有短短十五天。

    “这是阳谋。”林特助把两份材料并排摊开,“你们看,木屿那套东西,结构简单、用的是成熟的板式五金,检测都是现成的,自然一次通过;而我们的‘生长’是全新体系,很多检测项目,国内根本没有现成标准,要一项项去做、去论证。十五天,正常流程根本走不完。等我们好不容易做完,期限也过了,他们就可以‘依规’取消我们的资格——全程挑不出一点程序上的毛病。”

    “好一把程序正当的刀。”顾砚咬着牙,“明明是故意刁难,却每一句都占着理。”

    ——

    苏晚托人打听了初审的评审经过,反馈回来的信息,印证了她的判断。

    结构与材料组一共五位评委。其中三位,看完晚序的材料,原本是认可的,认为“生长”体系立意和技术都有突破;可偏偏那位与木屿关系深厚的评委、某高校的梁教授,在会上提出了强烈的“审慎意见”。

    他的说法冠冕堂皇:“越是创新的结构,越要对公众安全负责。这套体系要从一把椅子搭到一面墙、一座屋,跨度这么大,万一在大展现场、在成千上万观众面前出了安全问题,谁负责?我主张,必须从严核验,宁可错缓,不可错放。”

    一番话,站在了“安全”和“责任”的道德高地上,其余评委纵然觉得标准过苛,也不好反驳——谁愿意为一家民营企业的作品,去担“安全事故”的责任呢?

    于是,“暂缓”就这么定了。

    “他打的是安全牌,堵的是别人的嘴,卡的是我们的脖子。”苏晚冷笑,“他甚至不用明着说‘不许晚序过’,只要把标准抬到一个十五天内不可能完成的高度,剩下的,交给‘程序’就行。”

    ——

    硬碰硬去吵“你们故意刁难”,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落个“不尊重评审、不重视安全”的口实。

    苏晚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冷静地推演了整整一个下午,最终理出了破局的思路:他用“程序”和“安全”架起的墙,那就用更硬的“程序”和更无可辩驳的“安全证据”,把它拆了。

    “他不是要检测、要论证、要安全背书吗?”苏晚在白板上,飞快地列出作战计划,“好,那我们就给他一份,厚到让他无法反驳的东西。而且,我们要比他要求的,做得更多、更权威、更快。”

    她把任务,分成了三条线。

    第一条线,权威检测,抢时间。

    常规检测走不完十五天,那就找最顶级、最具公信力的机构,开“加急绿色通道”。陆保言这边,调动的依旧是合规资源:他不替作品说一句好话,只负责帮晚序,对接到国家人造板与木竹制品质量检验检测中心、以及一家国际认可的结构工程实验室。“生长”体系的每一级构件、每一种组合,全部送检,用最严苛的载荷标准,做破坏性试验。

    “要测,就测到极致。”苏晚说,“椅子,按一个成年人站上去蹦的标准测;墙面和框架,按展厅最大人流的极限荷载、再乘三倍安全系数测。我要让数据本身,替我们说话。”

    第二条线,专家论证,拼分量。

    梁教授一个人能在组里带节奏,靠的是“专家权威”。那就请更权威、更中立、更没有利益关联的泰斗,为“生长”体系做集体论证。顾松年、周慎之,以及真榫卯联盟里几位国家级传承人、高校结构学教授,愿意联合出具一份《“生长”模数榫卯体系科学性与安全性专家论证意见书》。

    “我们这些老骨头,别的没有,在这行里说句话,还是有人听的。”顾松年在电话里掷地有声,“一件真东西,要是被关系和手腕挡在国展门外,那是整个行业的悲哀。这背书,我们出!”

    第三条线,也是最关键的——标准对接,反客为主。

    苏晚敏锐地意识到,梁教授刁难的由头,是“国内没有现成标准”。这看似是短板,其实恰恰是“生长”体系的价值所在。

    “他说我们没有标准可依,”苏晚眼睛发亮,“那我们就证明,‘生长’不是不符合标准,而是在为新一代模块化木作,建立标准。”

    她让毛豆调出真榫卯联盟此前发布的《真榫卯团体标准》,又联合材料学、结构学专家,把“生长”体系的模数规则、受力逻辑、安全冗余、检验方法,逐条对照、补充,形成一份《模块化无钉榫卯结构技术规范(送审稿)》——等于主动把自己的核心技术,摊开在阳光下,变成一套谁都可以检验、可以遵循的公开规范。

    “我们不做那个‘求着标准放行’的人。”苏晚一字一句,“我们要做那个‘立下标准’的人。当我们自己就是标准的制定者,他‘无标准可依’的刁难,就不攻自破。”

    ——

    三条线,同时铺开。

    那十五天,晚序上下,几乎连轴转。

    林特助把一张巨大的倒计时表贴在工坊墙上,每完成一项就贴上一颗红星,冷面笑匠的本色不改,边贴边一本正经地说:“我算过了,按这个进度,我们人均每天要喝掉两杯半咖啡、产生零点八次想把电脑砸了的冲动,属于可控范围。”紧绷的众人被他逗得笑出声,疲惫也散了几分。阿婆天团则自发当起了“后勤总指挥部”,一天三顿变着花样往工坊送吃的,王阿婆的排骨汤、张阿婆的酱菜、李阿婆的茶叶蛋,把加班的年轻人喂得红光满面。李阿婆还放话:“谁要是把我们晚晚的事给耽误了,阿婆就搬个小马扎,坐他办公室门口去!”苏晚看着这一屋子热气腾腾的人,忽然觉得,所谓打仗,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孤勇,而是一群人,朝着同一个方向,把心拧成一股绳。

    毛豆抱着数据,往返于实验室和工坊,一版版地调整、复测;老师傅们连夜赶制送检所需的各级样件,手上磨出了新茧;林特助带着法务和行政,像上了发条一样对接机构、走流程、整理材料,硬生生把通常要一两个月的检测流程,压缩到了极限;沈默的律师团队,则同步固定着木屿“积木生长”商标抢注、以及梁教授与木屿利益关联的全部证据,作为后手,引而不发。

    陆保言几乎每天都会过来,但他从不对创作和技术指手画脚,只做三件事:确保加急检测的渠道合规畅通、确保团队熬夜时总有热饭和休息的地方、以及在苏晚焦虑到失眠的深夜,安静地陪她坐一会儿,说一句“证据站在你这边,别急”。

    检测数据,陆续出来了。

    结果,漂亮得惊人。

    “生长”体系的椅子,在疲劳测试机上,被反复坐压、摇晃了远超国标要求的次数,榫卯结构纹丝不动;最大的墙面框架,在三倍极限荷载下,形变小到仪器几乎测不出,卸载后,完好如初;而当检测人员亲手把一整套构件反复拆装上百次,那套无钉结构,依旧严丝合缝。

    负责检测的工程师,做完试验,都忍不住感叹:“我们测过那么多模块化家具,全靠五金件撑着。你们这个纯木头咬合的,能做到这种数据,说实话,第一次见。这份报告,我们愿意用机构的信誉背书。”

    第十三天,当那份厚达上百页、盖着国家级机构红章的检测报告,连同十几位泰斗联署的专家意见书、以及那份《模块化无钉榫卯结构技术规范(送审稿)》,整整齐齐摆在结构与材料组评审桌上时,整个评审组,都安静了。

    数据无懈可击,泰斗集体背书,甚至还主动立下了行业规范。

    梁教授看着那堆材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架起的那堵“安全”和“程序”的墙,被苏晚用更硬的证据、更高的权威、更无懈可击的程序,从正面,一寸寸拆成了平地。他想再挑刺,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一个能摆上台面的理由。

    可苏晚心里清楚,这一仗,还没到尘埃落定的时候。材料交上去了,最终能不能正式通过初审、拿到那张进京的“入场券”,还要等评审组复议的结果。

    而就在这份煎熬的等待里,她不知道,远在上海老弄堂的阿婆们,已经悄悄行动了起来,准备给她一个,让她红了眼眶的惊喜。(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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