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展前一天,是最后的封馆日。
按照规定,所有展位必须在傍晚六点前完成布展,之后清场封馆,由展馆统一安保,任何人不得再进入展区,直到第二天上午开幕。
下午五点,晚序的展位,一切就绪。
《万木同春》以最完整、最恢弘的“木构小屋”形态,静静立在展位中央。城市老料深沉的包浆与青岭新料清亮的纹理,在专业展陈灯光下,流淌出温润而厚重的光泽。每一件构件都经过三遍核验,每一处咬合都严丝合缝。苏晚甚至亲手,把那本王锡麟旧账册的复刻件,安放进了中央的传承墙。
“都检查好了?”苏晚最后环视一圈。
“构件编号、数量、结构,全部和数字档案核对无误。”毛豆抱着平板,逐项打勾。
“备用构件、拆装工具、应急材料,都在后台储物间锁着,钥匙在我这儿。”林特助补充。
鲁七最后用手轻轻拍了拍那根陈老伯的婚梁,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好好歇一晚,明天,就看你的了。”
一行人,带着大战前最后的平静,离开了展馆。
——
谁也没有想到,意外,会在深夜,悄然降临。
晚上十一点,苏晚正在酒店和团队过第二天开幕演示的最后一遍流程,林特助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
电话是展馆夜班安保主管打来的。林特助接起,听了不到十秒,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你说什么?!……我们马上到!”
“怎么了?”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晚序展位的红外报警,在二十分钟前,触发过一次。”林特助抓起外套,语速飞快,“安保巡逻时发现,我们展位的围挡,被人动过。现场具体情况,电话里说不清——苏总,我们得立刻进馆。”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她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一墙之隔的木屿,想到了那位副总白天黑着的脸。
“走。”她当机立断,“所有人,带上备用构件和工具,现在就去展馆!”
——
深夜的展馆,空旷、寂静,白天的喧嚣荡然无存,只有应急灯,投下一片片冷白的光。
晚序的展位围挡,被人从侧面掀开过一个角,又草草复原,若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苏晚冲进去,打开所有展陈灯,看清《万木同春》的那一刻,心,瞬间揪紧了。
从外观看,木构小屋依旧完整地立着,似乎没有被破坏。可苏晚太熟悉这件作品了,她一眼就看出,有三处关键的受力构件,被人动了手脚——它们被极其隐蔽地,换成了外形几乎一模一样、但内部被做了损伤的构件。
“毛豆,检测。”苏晚的声音,冷得像冰。
毛豆用便携设备,飞快地扫描那三处构件。数据出来,他的脸都白了:“苏姐,这三个构件,外观和真件一模一样,但内部的榫头,被人沿着木纹,削薄了将近一半,还做了伪装填充……明天领导和嘉宾巡馆、做‘生长’演示的时候,只要一受力、一拆装,这三个位置,会当场断裂、整个结构失稳坍塌!”
顾砚倒吸一口冷气:“他们……他们是想让《万木同春》,在最隆重的场合、在最重要的嘉宾面前,当场垮掉!”
这是最歹毒的一招。
不是偷走,不是砸烂——那样痕迹太明显,一查监控便知。他们换成“看似完好、一受力就断”的构件,为的就是让《万木同春》在万众瞩目下,自己“垮”给所有人看。到那时,什么国家级标杆、什么传统工艺复兴,都会变成一场“晚序作品结构不安全、当众坍塌”的天大丑闻,再难翻身。
更阴险的是,对方还故意只破坏内部、保留外观,若不是晚序对自己的每一件构件都熟到骨子里、又恰好有红外报警和数字档案,甚至可能到开幕演示垮掉的那一刻,都发现不了。
——
“监控呢?”陆保言沉声问,他第一时间让林特助联系了安保室。
“对方很狡猾,避开了主通道的摄像头,走的是消防通道和监控死角,全程低着头、戴着口罩和手套,用的是一张临时施工证。”林特助快速汇报,眼神发冷,“但他算漏了一件事——我们展位内部,为了记录‘生长’全过程、也为了展品安全,自己加装了一个正对核心结构的小型摄像头,是独立供电、独立存储的,不走展馆系统。”
毛豆立刻调出那个独立摄像头的夜间录像。
画面里,凌晨时分,一个身影熟练地掀开围挡潜入,动作利落地拆下三个真构件、换上准备好的“问题构件”,又把真构件装进随身的工具包,整个过程不到八分钟,显然是有备而来、对晚序的结构做过功课。
虽然对方捂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脸,但苏晚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人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串木珠。
那串木珠的样式,她在哪里见过。
“钟启明。”鲁七也看清了,老人的声音,冷得发颤,“他手腕上,就常年戴着那么一串旧木珠。来动手的,就算不是他本人,也必定是他身边最亲近、能接触到这串珠子、最了解我们结构的人。”
证据,被牢牢地固定了下来。陆保言当即让林特助封存全部录像、报警备案,并同步通知大展组委会值班负责人,全程走合规流程,一步都不踏错。
——
可眼下,最紧迫的,不是追责,而是:明天上午九点,大展开幕。
距离开幕,只剩不到八个小时。
“三个真构件被带走了。”顾砚急得眼眶通红,“我们带的备用构件,是为运输损耗准备的,偏偏这三个,是整个结构里最复杂、加工周期最长的核心受力件,备用的只是粗坯,没有精修,公差达不到!现做,根本来不及啊!”
工坊在上海,远水解不了近渴。偌大的北京,深夜时分,去哪里找能在八小时内,精修出三个达到0.05毫米公差、还要匹配特定老木料的核心榫卯构件?
沉重的气氛,笼罩了展位。
就在这时,苏晚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头。她的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异常冷静的锐利。
“来得及。”她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们不是孤军奋战。”苏晚一字一句,拿起手机,“关三爷,是京作硬木的老师傅,干了一辈子精修;那位河北的老爷子,做古建木作,手上功夫顶尖;还有今天刚认识的几位北方老师——他们就在北京,他们的工坊,有木料、有工具、有一辈子的手上功夫。”
她环视自己的团队,声音沉稳而有力。
“《万木同春》讲的,本来就是‘万木同春、南北一榫’。钟启明以为,偷走三个构件、破坏我们的作品,就能让我们垮掉。可他忘了——榫卯这门手艺,从来不是哪一个人的,它是一代又一代匠人共同的根。他偷得走三件木头,偷不走天下匠人,互相托住彼此的那双手。”
“现在,”苏晚果断下令,“毛豆,立刻导出三个构件的全部数字模型和公差参数;林特助,联系组委会,说明情况、申请夜间施工许可、固定现场证据;鲁七师傅,您和我,带上粗坯和参数,现在就去找关三爷他们——”
“我们连夜,把这三个构件,重新做出来。”
深夜的北京,一场与时间赛跑、也与暗处黑手较量的抢修,就此展开。
赶往关三爷工坊的车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导航提示音,在安静的车厢里一遍遍响起。苏晚借着路灯的光,反复核对毛豆导出的三维参数,把三个构件每一处受力、每一道公差,都在脑中又过了一遍。她强迫自己冷静——愤怒解决不了问题,越是这种时候,主心骨越不能乱。
“苏姐,我在想一件事。”毛豆忽然开口,这个社恐青年,此刻声音却异常坚定,“对方能精准地换掉这三个核心受力件,说明他拿到过我们的结构资料,甚至照着做了以假乱真的仿件。今晚我们就算把件补上了,明天现场,还得防着他再出阴招。”
“你说得对。”苏晚抬眼,立刻布置,“林特助,明天一早,申请组委会在我们展位加派安保、全程录像;我们自己的独立摄像头,再加两个角度,做到无死角。毛豆,你连夜做一套‘构件身份核验’——每个真件都有独一无二的木纹和编号,开场前,我们逐一扫码、拍照比对,确保万无一失。”
“明白!”
陆保言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才沉声补充,依旧只做合规范围内的支撑:“报警回执、监控录像、被偷走的原物清单,我让沈默远程盯着,全部做成完整的证据链。明天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做到——作品立得住,证据也钉得死。”
苏晚望着车窗外北京深夜空旷而笔直的长街,缓缓吐出一口气。她知道,这一夜的并肩作战,不仅要救回《万木同春》,更要让那个躲在黑暗里的人明白:真正的榫卯,拆不散、压不垮,因为它的背后,站着一整片,生生不息的森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