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LM的会面,安排在外滩一家顶级酒店的私密会议室。
卡尔森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北欧男人,金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剪裁考究,笑容温和而专业,举手投足间,带着跨国巨头高管特有的、那种令人如沐春风却又暗藏距离感的从容。他的中文说得相当流利,显然为这次会面,做足了功课。
“苏女士,陆先生,久仰。”卡尔森起身,双手递上名片,又奉上一份装帧精美的礼物——一本HOLM典藏的、记录全球木作工艺的精装画册,“安德森先生本想亲自来,但他年事已高、不便长途飞行。他特意叮嘱我,一定要向苏女士,转达他个人对《万木同春》最诚挚的欣赏。”
开场白,客气得无懈可击。
苏晚礼貌地道了谢,不卑不亢:“卡尔森先生,安德森先生的信,我收到了。说实话,我很好奇,HOLM这样的行业巨头,为什么会对一家中国的年轻品牌,投入这么大的关注。”
“因为我们在苏女士身上,看到了HOLM一直以来最珍视的东西——对木作工艺近乎虔诚的热爱。”卡尔森微笑着,打开了话匣子,也打开了他带来的那份合作方案。
——
不得不承认,HOLM开出的条件,优渥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我们提出的,是一个‘全球战略合作框架’。”卡尔森一条条介绍,语气充满了诱惑力。
第一,渠道。HOLM将开放其遍布全球四十多个国家、上千家门店与展厅的销售网络,让晚序的产品,一夜之间,铺向全世界。
第二,资金。HOLM愿意以一个远超晚序当前估值的价格,进行战略投资,注资额度之高,足以让晚序在十年内,都不用再为钱发愁。
第三,品牌背书。《万木同春》的全球巡展,将由HOLM全程冠名、保驾护航,借助HOLM在全球设计界的影响力,把苏晚捧成世界级的设计明星。
“苏女士,你一个人,带着一群匠人,从上海的一条弄堂起步,走到今天,太不容易了。”卡尔森的声音,温和得像在为她着想,“走向世界的路,布满了你想象不到的荆棘——陌生的法律、文化的壁垒、渠道的高墙、巨头的围剿。多少优秀的东方品牌,不是输在产品,而是输在,没有人替它们,打开那扇门。”
“而HOLM,愿意做那个替你开门的人。”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真诚,“你只需要,专注于你最热爱的设计和工艺,剩下所有的脏活、累活、硬仗,交给我们。这难道,不是一个完美的结局吗?”
——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若换作一个心智不坚定的创始人,恐怕早已被这天花乱坠的蓝图,砸得晕头转向。
会议室里,顾砚的呼吸都有些急促——全球渠道、花不完的钱、世界级的名声,这几乎是每一个创业者梦寐以求的一切。
苏晚却始终安静地听着,神色没有半分波澜。她一页页,翻着那份厚厚的合作框架协议,翻得很慢,很细。
终于,她抬起头,问了三个问题。
“卡尔森先生,方案里写,HOLM战略投资后,将获得晚序51%的控股权,并主导全球市场的品牌与定价决策。这意味着,晚序未来做什么、怎么做、以谁的名字走向世界,最终,是HOLM说了算,对吗?”
卡尔森笑容不变:“控股权只是风险控制的常规安排,苏女士依然是首席设计师,拥有充分的创作自由。”
“第二个问题。”苏晚没有理会这套说辞,继续问,“方案附件里提到,晚序的‘真榫卯技术规范’和《万木同春》的海外知识产权,将‘纳入HOLM全球工艺专利池统一管理’。换句话说,我们自己一手建立的标准、自己作品的海外版权,交出去之后,反而要经过HOLM授权,才能在海外使用,是这样吗?”
卡尔森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料到这个年轻女人,看得这么透。但他依旧从容:“这是为了在全球范围内,更高效地保护和运用知识产权,避免被第三方抢注。统一管理,对大家都好。”
“第三个问题。”苏晚合上方案,目光平静而锐利,“我注意到,未来面向全球市场的产品线,主品牌将使用HOLM的标识,‘晚序’将作为一个‘东方工艺子系列’存在。也就是说——走向世界的,是HOLM;而晚序,会变成HOLM供应链里,一个负责提供‘东方榫卯概念’和代工生产的、隐形的车间。我说得对吗?”
——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卡尔森脸上那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沉默了几秒,随即轻笑一声,索性摊开了牌:“苏女士,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敏锐。既然如此,我就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靠回椅背,语气变得现实起来:“你看得没错,这本质上,是一次收购。但我想请你明白一个商业现实——在全球家居这个赛道,HOLM是规则的制定者之一。一个东方品牌,想靠自己,从零开始,在欧美主流市场建立认知,需要几十年、烧掉天文数字的钱,而且九成九,会失败。”
“被HOLM收购,不丢人。”他一字一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善意”,“你的工艺会被保留,你的名字会被写进设计史,你个人会获得巨额的财富和世界级的声誉。多少品牌,求这样的机会而不得。相反——”
他顿了顿,话语里,第一次透出一丝淡淡的威胁意味。
“如果晚序选择,独自走向世界,那么等待它的,将是一个成熟巨头,在自己主场,所能调动的全部力量。知识产权的诉讼、渠道的封锁、媒体的质疑、标准的壁垒……苏女士,我个人非常欣赏你,所以我才不愿意看到,一件如此美好的作品,最后,撞得头破血流。”
胡萝卜加大棒。蜜糖裹着利刃。
这,才是HOLM真正的面目:它不是要和晚序平等合作,它是要兵不血刃地,把中国榫卯的标准、知识产权和品牌定义权,统统收入囊中,再把晚序,驯化为它全球版图里,一个提供“东方风情”的代工厂。
——
苏晚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会议室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奔流不息的黄浦江,望着这座她生于斯、长于斯的城市,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眼神清亮,再无半分犹豫。
“卡尔森先生,谢谢你的坦诚,也谢谢HOLM的‘好意’。”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你说,走向世界的路很难,一个东方品牌九成九会失败。也许你是对的。可你漏算了一件事——晚序从成立第一天起,走的就不是一条‘容易’的路。我们被人断过料、抄过款、抢过标准、偷过专利、连夜破坏过作品,可我们今天,依然站在这里。”
“控股权,我不会让。真榫卯的标准,是中国匠人共同的根,更不会交给任何一家外国公司去‘统一管理’。晚序这个品牌,会以自己的名字,堂堂正正地走向世界,而不是躲在谁的光环背后,做一个隐形的车间。”
她看着卡尔森,目光坚定如榫卯入卯,再无转圜。
“所以,HOLM的合作方案,我们拒绝。至于你说的那些,知识产权诉讼、渠道封锁、媒体质疑、标准壁垒——”苏晚轻轻一笑,从容而锋利,“尽管来。我们能在国内打赢一场,就有底气,在世界的擂台上,再打赢一场。”
卡尔森脸上的温和,终于彻底褪去。他深深地看了苏晚一眼,缓缓收起那份方案,意味深长地说:“苏女士,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我必须最后提醒你一句——商业的世界,光有勇气和情怀,是不够的。我们,米兰见。”
“米兰见。”苏晚平静回应。
送走卡尔森,顾砚还有些后怕:“苏姐,那可是HOLM……我们就这么,把天字第一号的巨头,彻底得罪了?”
陆保言却看着苏晚,唇角扬起一抹欣赏的笑:“不是我们得罪它,是它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他做投资这些年,见过太多类似的剧本:巨头先用天价估值和全球渠道,把一个有威胁的原创品牌捧到云端,拿到控股权和核心专利后,便逐步雪藏其品牌、抽走其团队,把对方最值钱的技术和概念,嫁接到自己的产品线上。几年之后,那个曾经闪闪发光的原创品牌,就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巨头的货架最底层。“这叫‘温柔的绞杀’。”陆保言淡淡道,“他们今天能笑着给你开价,明天就能笑着把晚序这两个字,从世界上抹掉。你拒绝得对。”
苏晚望着HOLM一行人离去的方向,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她太清楚了,谈判桌上的温柔收购被拒绝,意味着什么——那只藏在蜜糖背后的手,很快,就会从暗处,真正地伸过来。
而这一次的战场,将是他们完全陌生的、遥远的海外。(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