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展进入第二天,晚序的展位,已经在米兰的展馆里,初见雏形。
有了华匠志愿队这支“本地精锐”,进度快得惊人。郑松年带来的师傅们,手艺扎实、熟稔本地流程,再加上毛豆那套多语种数字孪生指引,南北中外几拨人,连比划带看图纸,配合得竟出奇默契。
这天上午,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心头一暖的小事。
郑松年的孙子小郑,是个在米兰出生长大的华裔少年,中文说得磕磕绊绊,却被爷爷硬拉来“认祖归宗、给祖国的手艺帮忙”。起初,少年还有些不情愿,低着头玩手机,直到他亲眼看见,晚序的匠人,不用一颗钉子,把一堆零散构件,拼成一把纹丝不动的椅子。
少年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他放下手机,凑过去,用蹩脚的中文,结结巴巴地问:“这个……为什么,不用胶水,就……就卡住了?”
鲁七最喜欢好学的孩子,当即拉着他,手把手地教他认榫头、找榫眼。当小郑亲手把人生中第一个榫卯构件,“咔哒”一声咬合成功时,这个平日里沉迷游戏的少年,竟激动得跳了起来,举着那个小构件,跑去找每一个人炫耀:“看!我做的!中国的!”
郑松年在一旁看着,红了眼眶,对苏晚说:“这孩子在国外长大,总觉得自己是‘老外’,问他是哪国人,他都说不清楚。今天,我看他是真的,跟自己的根,接上了。”
苏晚看着那个捧着榫卯、如获至宝的少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忽然觉得,所谓文化出海,从来不只是把作品卖出去、把奖拿回来,更是让这些流着同样血液、却生长在异国的孩子,能亲手触摸到文明的来处,从此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
下午,主论坛的彩排,在设计周主会场进行。
能登上米兰设计周主论坛的,都是全球行业内举足轻重的人物。苏晚是本届少有的、来自中国的年轻主讲人,她的演讲题目定为《一把椅子长成一个家——榫卯里的东方生长哲学》。
彩排时,负责流程的外方导演,原本对这位年轻的中国女设计师,带着几分职业化的客气与不易察觉的保留。在西方主导的设计话语体系里,“东方传统工艺”常常被默认为是古老的、静态的、需要被“现代设计”拯救的博物馆艺术。
可当苏晚用流利的英语,讲完“榫卯如何不用一钉,让一把椅生长成一座屋”,并现场播放了《万木同春》的生长演示片后,那位见惯了大场面的导演,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由衷地鼓起了掌。
“苏女士,我必须承认,我之前对东方木作有刻板印象。”他坦诚地说,“我以为会看到一些精美的、但和当代生活无关的‘古董’。可你的体系,是活的,是面向未来的。‘让不同的构件,保留各自的纹理,又咬合为一个整体’——这不只是一种结构,这是一种极具当代价值的世界观。”
他当场提出,要把苏晚演讲中“生长演示”的环节,从原定的八分钟,延长到十二分钟,并调配最好的机位,进行全球直播。
这是彩排中,一个实打实的小胜利。它意味着,晚序不仅拿到了主论坛的入场券,更赢得了主办方发自内心的重视,《万木同春》将在全球直播中,获得最充分的绽放时间。
负责同传把关的华人学者,更是兴奋:“苏总,你这一讲,等于在全世界设计界最高的讲台上,给中国榫卯正名!”
彩排结束,几位在米兰理工大学就读的中国留学生,一直等在会场外。他们是在海外社交平台看到《万木同春》、又听说主创要彩排,特意赶过来的。一个学工业设计的女生,抱着笔记本,眼睛亮晶晶地说:“苏老师,我们在国外学设计,课本里讲现代家具结构,案例几乎全是欧美的,我们自己的榫卯,反倒要自己去图书馆角落里翻。看到你要在主论坛讲榫卯,我们几个同学昨晚激动得一宿没睡,特意做了一份‘海外观众可能提出的二十个尖锐问题’,想给你当参考。”苏晚郑重地接过那份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笔记,心里发烫。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站上这个讲台,背后托着的,何止是一个晚序——是一代又一代漂洋过海、却始终盼着母文化被世界看见的中国人。她当场邀请这几位留学生,作为志愿者加入论坛现场团队,年轻人又惊又喜,连连点头。
——
连续高强度布展和彩排,团队的中国胃,先一步扛不住了。
意大利餐固然美味,可连吃几天披萨、意面、冷切肉,鲁七第一个受不了了,老人捂着肚子,愁眉苦脸:“这洋饭,中看不中用,吃下去胃里凉飕飕的,我现在就想喝一口热粥,就一碟咸菜。”
几位北方匠人、华工师傅,也纷纷附和。在异国他乡连轴转,一口熟悉的热乎饭,成了最朴素也最奢侈的念想。
这份“疾苦”,被郑松年听进了心里。当天晚上,老人直接把整个团队,请到了米兰华人街他女儿开的中餐酒楼,后厨专门腾出来,关起门来,给大家做了一顿地道的家乡饭。
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红烧排骨、酸辣汤、手工饺子,还有一锅熬得糯软的白粥配酱菜,一端上桌,连日来绷得紧紧的众人,瞬间卸下了所有疲惫。鲁七捧着那碗热粥,喝得热泪盈眶,连说“舒坦,舒坦,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酒楼里,中意两地的匠人、华工、学者,围坐一堂,用普通话、温州话、意大利语混杂着聊天,聊手艺,聊乡愁,聊这些年中国的变化,酒酣耳热,亲如一家。
阿婆天团掐着时差,发来视频。米兰的下午,正是上海的晚上,阿婆们听说大家吃上了家乡饭,对着镜头连连点头:“对对对,人是铁饭是钢,在外面可不能委屈了肚子!”张阿婆还非要郑松年露个脸,两位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人,隔着屏幕,一个说温州普通话,一个说上海话,居然聊得热火朝天,末了张阿婆大手一挥:“老郑大哥,等你回上海,弄堂里我做东,给你包馄饨!”
一屋子人,笑成一团。
——
饭局快散时,苏晚走到酒楼外透气。米兰的夜色温柔,远处是米兰大教堂哥特式的尖顶,街上是不同肤色、不同语言、步履匆匆的行人。
陆保言端着两杯热茶,走出来,递给她一杯。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很奇妙。”苏晚捧着温热的茶杯,望着异国的街景,轻声说,“离家一万公里,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孤单。你看,有郑老伯他们,有阿婆们的视频,有这一口热粥。原来一个人走到哪里,只要身后的文化、身边的同胞在,根就在。”
陆保言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异国的霓虹,落在她柔和的侧脸上,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更有被理想照亮的光。
他忽然很想伸手,像在上海那些深夜一样,替她拢一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可这一次,他依旧克制地,停在了半空,转而把自己的围巾,轻轻解下来,披在了她肩上。
“夜里凉。”他的声音,在异国的晚风里,低沉而温柔,“明天还有硬仗。”
苏晚裹着那条还带着他体温的围巾,侧头看他,忽然轻声问:“陆保言,你说,我们能赢吗?在他们的主场,面对HOLM这样的巨头。”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一丝不确定。
陆保言看着她,一字一句,认真而笃定:“从你在雨夜里,决定守住那间小工坊开始,你面对的每一个对手,当初看起来,都比你强大。可你走到了今天。”
“赢的从来不是体量,苏晚。”他望着她的眼睛,“是你手里的东西,是对的。”
苏晚心中那点飘摇的不确定,在这句话里,稳稳落了地。她迎着米兰的夜风,轻轻笑了,眼神重新变得清亮而坚定。
——
这一天,没有剑拔弩张的博弈,却是远征以来,最温暖、也最蓄势的一天。华裔少年接上了文化的根,主论坛彩排赢得了主办方的真心重视,异国的一顿家乡饭、一条披在肩上的围巾,把所有人的心,拧成了一股绳。
温暖,是为了更好地迎战。
回到酒店,苏晚收到了论坛最终版的流程表。她的眸光,一点点沉了下来——排在她前面的HOLM主题演讲,题目赫然是:《全球木作的源流与当代新生——以HOLM的东方收藏与实践为例》。
“源流”“东方收藏”。
这两个词,像两枚精心打磨的棋子,透着一股来者不善的意味。苏晚几乎可以断定,HOLM要在全球直播的主论坛上,借着“学术”和“收藏”的名义,重新定义东方木作的源流,甚至,可能会拿出那部他们觊觎已久的“典籍”做文章。
一场关于东方木作历史定义权的正面交锋,已经迫在眉睫。(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