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旷野,残阳如血。
大战落幕之后的荒原,满目疮痍。焦黑泥土浸透血水,破碎甲胄与断折兵刃散落遍地,晚风掠过战场,卷起一缕浓重的血腥煞气,沉沉压在整片大地之上。
南疆军修筑的临时壁垒横贯平原,土石堆砌的防线粗粝厚重,层层煞阵交错排布,牢牢锁死黑风峡谷的出口。
峡谷深处,煞气幽暗,死寂沉沉。
赤炼收拢一万七千残兵退守谷内之后,便再无大规模动静。这位金丹猛将深知大势已去,奇袭破产、粮草尽焚、后路断绝,孤军深陷敌境,早已失去强攻东进的资本。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便是依托黑风峡谷的天险死守,死死拖住叶知秋这支南疆主力,让其无法回援北疆,为血罗君的全境总攻争取足够时间。
西线战场,彻底陷入冰冷的僵持对峙。
可僵持,从来都不代表安稳。
一道道带着硝烟气息的急报,快马不停,源源不断送入西境大营。每一封从北疆黑石隘口送来的消息,都愈发沉重。
狂狮王两万北境大军日夜不停发起猛攻,没有片刻喘息。墨渊一人独扛金丹中期的狂狮王,连日高空死斗,旧伤叠加新创,一身黑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南疆北疆守军伤亡数量每天都在暴涨,防御大阵裂痕越来越多,谁也无法预料黑石雄关究竟还能坚守几日。
叶知秋站在防线最高的土台之上,眉头微锁,目光遥遥望向北疆的方向。
落日的余晖洒落在他的肩头,黑袍之上还残留着旷野一战溅上的干涸血痕。接连多日奔袭血战,肉身与神魂双重透支,纵然他有着罪源之力滋养身躯,身体深处依旧淤积下不少看不见的暗伤。只是战事紧迫,大局压身,他一直强行压下身体的疲惫,不曾有过半分休整。
“主上,北疆又送来急报。”
一名传令将领快步走上高台,脸上满是忧虑,双手将一卷染着尘土的情报递到叶知秋手中。
叶知秋展开卷轴,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帘,上面记录着黑石隘口最新的战况,每一字都沉甸甸压在心头。
他看完之后缓缓合上战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传令下去,命北疆守军死守隘口,墨渊不必强行死拼,可依托城墙工事周旋拖延。再派人快马加急送信给苏晚晴,催促寒月援军加快速度,尽快奔赴北疆战场分担压力。”
“是!”将领领命转身离去。
高台之上只剩下叶知秋一人,荒原晚风呼啸而过,吹起他身后宽大的衣摆。他心里清楚,西境被赤炼死死缠住,自己麾下这两千多残兵根本无法抽身北上。一旦他带兵离开西境,谷内的赤炼残军便可立刻冲出峡谷,长驱直入直扑孤峰,南疆腹地便会瞬间沦陷。
进退两难,两难死局。
就在他思索破局之法的时候,一缕极为清浅干净的香气,顺着晚风飘上高台。
那是草药混合着寒霜的淡香,不带半分战场之上的血腥与暴戾。在这片被煞气笼罩的荒原之上,这一缕气息显得格外突兀。
叶知秋眸光一动,猛地转头看向西边荒原的尽头。
远方风沙缓缓散开,一道白衣身影缓缓出现在视野当中。
女子一袭素白长裙拖地,袖口绣着一圈淡青色的霜纹,乌黑长发只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束起,没有华丽的珠翠装饰。她行走在布满碎甲血水的沙地上,步伐轻盈飘逸,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清辉,脚下的黄沙与血迹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清气隔开,半点污秽都沾染不到她的衣裙。
她身后紧跟着两名背着巨大药箱的侍女,二女气息内敛,脚步沉稳,寸步不离白衣女子左右。一行三人,就这样一步步朝着南疆大营的方向走来。
守在营外的哨兵立刻警觉起来,长矛横起,齐刷刷拦在了前路之上,紧绷的神经一刻不敢放松。西境刚刚打完血战,四周到处都有可能潜藏敌军斥候,任何外来之人都必须严加盘查。
“来者止步!此处乃是南疆军营禁地,报上名讳来意!”领头的士兵高声喝道,手中长枪寒光凛冽。
白衣女子缓缓停下脚步,抬眸看向面前一众神色警惕的南疆士卒。她生得极美,眉眼清冷如月,一双眸子澄澈干净,好似从未被乱世硝烟沾染过半分。目光扫过一旁伤兵营地中传来的阵阵哀嚎,她眼底悄然掠过一抹淡淡的悲悯。
女子的声音清润柔和,如同山涧流淌而过的清泉,缓缓响起:
“在下云舒月,来自青霜谷。听闻南疆与北境大战,沙场伤员无数,谷中不忍见生灵饱受战乱疾苦,舒月便带着药材前来,愿为沙场伤者疗伤止痛。”
“青霜谷?!”
哨兵队伍之中,几名年长一些的老兵神色齐齐一变,脸上的警惕不由得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讶。
万煞狱二层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南疆、北境、寒月冰原三足鼎立,战火连年不休。可很少有人知道,在这片乱世之中还藏着一处与世隔绝的隐世之地——青霜谷。
青霜谷从不参与任何势力之间的征伐厮杀,谷中人世代钻研医术,手握独一份的灵霜疗伤秘法。千百年来,无论哪一方爆发战争,青霜谷都始终保持中立,从来不会踏出山谷半步,只会在战后收留流离失所的受伤百姓。
所有人都万万没有想到,青霜谷的圣女云舒月,竟然会亲自离开隐世山谷,孤身奔赴这一处硝烟未散的血腥战场。
哨兵不敢擅自决断,连忙派人快马前往高台禀报。
片刻之后,叶知秋便从土台上缓步走了下来。
视线穿过层层士卒,叶知秋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云舒月的身上。
近距离相望,女子清冷绝尘的面容更加清晰,她身上那一股不染尘嚣的气质,和周围满身杀伐气息的将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云舒月似有所感,抬眼望了过来,二人的目光在空中遥遥相撞。
没有畏惧,没有讨好,她的眼神平静淡然,就像是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
“叶主上。”云舒月微微屈膝,优雅地行了一礼,举止大方得体,语气平和,没有半分卑微,“舒月不请自来,贸然闯入军营,还望主上海涵。”
“姑娘远道而来,不必多礼。”叶知秋淡淡开口,目光落在她身后沉甸甸的药箱之上,“青霜谷常年避世,如今战火滔天,此地凶险万分,云姑娘为何甘愿冒着性命危险踏入这片沙场?”
云舒月轻轻抬起头,风吹动她耳边一缕青丝,她目光望向远处绵延无尽的狼烟,缓缓说道。
“世人皆以为青霜谷躲在深山便可永享太平,可乱世之中哪里又会有真正的净土。北境血罗君野心勃勃,一心想要一统整片二层天地,战火一旦烧遍四方,待到南疆溃败之后,寒月冰原、青霜谷,终究无一可以幸免。叶主上带领南疆军民死守疆土,阻挡北境铁蹄南下,护佑无数生灵。舒月无力上阵杀敌,唯有一身医术,能救一个,便是一个。”
一番话语,声音轻柔,却字字铿锵,透着一股无比坚定的风骨。
叶知秋心底微微一动。
自从踏上这片土地开始,他遇到过无数形形色色之人。有人畏惧他狱力的力量,有人觊觎南疆这片疆土,有人心怀叵测暗藏杀机,也有苏晚晴那般聪慧果敢、与他并肩谋划大局的知己。
可像云舒月这般,不求回报、只为苍生,主动奔赴险地救人的女子,却是第一个。
他看着眼前白衣女子清冷的眉眼,原本因为连日战事紧绷的心弦,悄然放松了一丝。
“既然姑娘有心相助,我南疆自然欢迎。只是军营之中危机四伏,黑风峡谷之内还有敌军残部虎视眈眈,若是遇上危险,我南疆将士定会护你周全。”
这句承诺,分量极重。
云舒月澄澈的眼眸之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轻轻颔首:“多谢主上。”
简单交谈过后,云舒月不再耽搁时间,转身便带着两名侍女快步走向一旁的伤兵营。
一踏入伤员营地,凄惨的景象便映入眼帘。帐篷之中躺满了负伤的南疆士卒,有的人经脉受损煞气逆行,有的人被血色煞气腐蚀伤口久久不能愈合,痛得不停呻吟哀嚎。随军医师的治疗手段有限,药材也早已消耗大半,很多重伤将士只能硬生生靠着自身毅力硬扛伤痛。
云舒月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动手施救。
只见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指尖,一缕淡淡的青白色灵霜灵气缓缓流淌而出。柔和的灵光落在伤员溃烂的伤口之上,狂暴肆虐的血色煞气瞬间便被灵气缓缓抚平,原本剧烈的疼痛飞快消退,撕裂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愈合。
她动作轻柔,神情专注,挨个查看每一名重伤士卒的伤势,细心调整灵霜之力,额角很快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却不曾停下手中动作片刻。
帐篷里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伤者安稳平缓的呼吸。
站在营地外面的叶知秋,默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那一道白衣忙碌的身影,他脑海之中不由得浮现出苏晚晴英姿飒爽、运筹帷幄的模样。
两位女子,却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风华。一人长袖善舞,于乱世棋局之中谋划攻守;一人心怀仁善,于血泊伤痛之间医治生灵。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缓缓笼罩整片旷野。
一轮皎洁的明月爬上高空,清冷月光洒落大地,给血染的荒原披上一层银纱。
伤兵营之内,大部分重伤将士的伤势都已经被稳住。云舒月送走最后一名伤员,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用帕子轻轻擦去额角的汗水。忙碌了整整一个黄昏,她的精力也消耗不少,身形微微有些疲惫。
她下意识转头,目光越过营帐,一眼便看见了不远处月光之下伫立的黑衣身影。
叶知秋依旧站在原地,夜风掀动他的黑袍,身影挺拔如山。历经无数次生死厮杀,他身上自带一股慑人的威压,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月光之下却并无杀伐戾气,反倒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孤寂。
云舒月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迈步,缓缓朝着他走了过去。
待到走到近前,她停下脚步,声音轻柔的响起:
“主上连日领兵血战,肉身之内淤积了不少暗伤。这些伤势短时间看不出影响,可若是长久放任不理,等到日后全力出手交战之时,极有可能爆发出来,酿成大祸。不知舒月可否为主上诊脉,为你调理一番身体?”
叶知秋抬眸看向她,月光落在云舒月清冷柔和的脸庞上,她一双眼眸正安静的望着自己,目光里满是诚恳,不带丝毫算计。
短暂沉默之后,他缓缓点头。
“有劳姑娘。”
叶知秋伸出手腕,云舒月纤柔的手指轻轻落在他的脉搏之上,一股温润清凉的灵气顺着指尖缓缓探入他的经脉之中。
月光之下,荒原寂静无声,远处军营巡逻士卒的脚步声隐隐传来,空气中血腥气息渐渐散去,只剩下淡淡的草药清香缓缓萦绕在二人身旁。一缕看不见的情愫,便在这战火纷飞的乱世夜晚,悄无声息的生根发芽。
而同一时刻,北疆黑石隘口,血战依旧不曾停歇。
狂狮王已经彻底杀红了双眼,金色的狮煞之力席卷长空,一波又一波狂暴的攻势狠狠砸向墨渊。高空之中两道身影不停碰撞,轰鸣声百里之外清晰可闻。
墨渊嘴角不断溢出鲜血,身躯之上伤口越来越多,金丹之力消耗巨大,身形都开始微微摇晃。
“墨渊!你已经撑不住了!叶知秋远在西境被牢牢牵制,根本不可能赶来救你!放弃黑石隘口,投降尚可保下一条性命!”狂狮王咆哮之声响彻四野。
墨渊猛地抹去嘴角血迹,眼神依旧坚毅无比:“想要跨过黑石隘口,就先踏过我的尸体!”
城下北境士兵如同潮水一般不停冲击城墙,南疆守军死伤持续增加,防线岌岌可危。
黑风峡谷深处,赤炼站在山崖之上,透过缝隙遥遥望向外面南疆大营那一缕清雅的青霜灵光,脸色阴沉无比。
“云舒月竟然来了南疆。”他双拳紧紧攥起,眼底满是忌惮,“有青霜谷圣女相助疗伤,叶知秋麾下这支残兵很快便能恢复战力,再想冲破西境防线,已是难如登天。”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边牵制南疆主力的计划,已经开始出现裂痕。
千里之外,北境血色大军已然全部集结完毕。
血罗君一身猩红长袍凌空踏步,金丹后期巅峰的恐怖煞气滚滚铺开,浩浩荡荡的大军跟在他身后,朝着南疆方向全速压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