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了一会儿。
外面有人从院中经过,鞋底踩过碎砖,很快又没了声。
沈老板把桌上的杂志拿起来,重新翻开一页。
“两个年轻人求到我店里,说在学校闯了祸,不敢回去。我看他们年纪不大,能帮就帮了一下。就这么回事。”
“行。”
谢若林答得很快,沈老板翻书的手反而停了一下。
他又补了一句,“这个说法没什么毛病。”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谢先生信我?”
“那倒不用。我也没说信”,谢若林笑着把照片收了回去,“给口饭,塞几个钱,替人找辆车,这些我都见过。心软的人多,谁还没做过一两件不合规矩的事。”
他说到这里,慢慢端起茶杯。
“可先把衣裳换了,证件另备一套;明知道车站有人查,还故意避开,两个人不走一条路,出了城再会合......”
沈老板终于把杂志合上,“谢先生今天到底想说什么?”
谢若林没有马上回答,低头看了看杯子里浮着的茶叶,拿杯盖轻轻拨开,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别紧张啊,随便聊聊。”
沈老板脸上没什么变化,“谢先生既然都查清楚了,还问我干什么?”
“因为这些还是证明不了什么。”
谢若林说完,又从怀里拿出一张折得发黄的纸,只展开了一小半。
沈老板只来得及看见几个字,天津、交通线、裁缝铺、沈这些内容,谢若林便把纸收了回去。
“这一张,也证明不了什么。”他说,“可这两样东西放在一块儿,就有人愿意往下查。”
沈老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你怎么不把我送到你们党通局?”
谢若林也笑。
“送过去,拿一份赏钱。”
“嫌少?”
“你要真值钱,我现在卖,不是卖亏了?”
屋里静了片刻,沈老板总算把他的意思听明白了。
“你想要什么?”
“痛快。”
谢若林往前坐了一点。
“我不问你是不是共产党,也不问你认识多少人。你给我一条消息,够值钱,咱们就算两清。”
“什么消息?”
“峨眉峰。”
沈老板神色没动,“没听说过。”
“真没听说过?”
“真没有。”
谢若林盯了她好一阵,竟然没有继续逼问,只往椅背上一靠。
“行。”
沈老板反倒问他:“你信?”
“信不信有什么要紧?”谢若林说,“做买卖的人只看东西值不值钱。”
“那你这笔生意恐怕做不成了。”
“慢慢来。”
谢若林站起身,戴上帽子。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像想起什么,回过头。
“对了,你那间铺子还开着。”
沈老板这一次抬起了眼。
“我让人捎了句话,说你出去看料子,要晚几天回来。”谢若林笑得很平常,“生意一点没耽误。”
傍晚,谢若林从党通局出来以后没有直接回家。
他先去了一趟商行,又在街上绕了半圈,直到天色暗下来,才进了南市一家不起眼的茶楼。楼下坐着几个听书的客人,二楼人少,最里面有两间带门的小雅间,平日里做生意的人谈账、说私话,都喜欢往这里来。
谢若林上楼以后没进临街那间,而是拐到走廊尽头。
茶已经沏好了,他坐下等了二十来分钟,楼梯口才又传来脚步声。
谢若林抬手给他倒了杯茶,
“李队长现在架子越来越大,见一面还得让我等。”
李涯把手套摘下来放在一边。
“你约的地方。”
“没办法。”谢若林笑了笑,“咱们两个要是在大街上多说两句话,让你们站里的人看见了不好,让我们那边的人看见了也不好。”
李涯没接这句话,只道,“东西呢?”
谢若林从大衣内侧拿出一只薄薄的文件袋,压在桌上,却没急着推过去。
“南京带回来的。”
李涯瞥了一眼,“什么东西?”
“你们要找的那个人,前个月在徐州露过面。”谢若林端起茶杯,“姓名是真是假我不管,住过哪家旅馆,跟谁吃过饭,什么时候上的车,都在里面。”
李涯这才伸手,谢若林却按着文件袋没松。
李涯抬起眼。
“怎么?”
“李队长,咱们做买卖这么久了,规矩不用我教吧?”
李涯从大衣口袋里取出另一只信封,搁到桌上,谢若林拿起来捏了捏,两个文件袋在桌上换了位置。
李涯翻开材料看了两页,很快重新装回去。
“就这些?”
“嫌少?”
“值不值钱,得看是真的还是假的。”
谢若林笑了一声,“李队长,你这个人就是没意思。东西还没看完先想着挑毛病。”
李涯端起茶,没喝,谢若林瞧着他,忽然换了个话头。
“不过最近气色倒是不错。”
李涯眼皮都没抬,“有话直说。”
“听说好事也快了?”
这一次李涯终于看了他一眼。
“谢先生的消息还是这么快。”
“吃这碗饭嘛。”谢若林笑得很自然,“天津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真想知道点什么,总有地方能听见。”
李涯把文件袋收进大衣里。
“你最好少打听跟买卖没关系的事。”
“放心。”谢若林端起茶杯,“我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知道什么能卖,什么不能碰。”
李涯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又坐了几分钟,先走的是李涯。下楼以前,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以后别找这家。”
“怎么?”
“你来得太勤。”
谢若林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下回换个地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