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涯和秋萍坠崖以后,赵振堂立即带人下去寻找。
采石场下面全是乱石,靠近崖底的地方还有一道很深的沟。几个人沿着山坡找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暗,也没有发现两人的踪迹。
赵振堂不肯走,又找当地村民借了绳子和灯,继续往下面搜。可断崖下的地形十分复杂,有几处根本无法靠近。他们找了一夜,除了几块塌落的石头,什么也没有找到。
第二天,赵振堂只得先回天津站报告。
吴敬中听完,半天没有说话。
“你是说,李涯为了救秋萍,一起掉下去了?”
“是。”赵振堂低着头,“我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后来带人下去找,没找到他们。”
“尸体呢?”
“也没有。”
吴敬中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许久。
李涯有时候虽然认死理,却也确实替天津站办过不少事情,如今连具尸首都找不到了。
吴敬中叹了口气,让赵振堂把现场经过整理成报告,按失踪处理。
余则成很快知道了这个消息。
他起初不敢相信,还专门找机会向赵振堂打听了一次,直到听说李涯和秋萍确实从采石场断崖上摔下去,连遗体都没有找到,他才慢慢接受了这件事。
李涯一直是他在天津站最难应付的对手。
两个人明里暗里周旋过许多次,余则成深知他的敏锐和执着。若不是吴敬中不愿在撤离前惹麻烦,自己这次恐怕未必能轻易脱身。
他又想起秋萍,翠萍临走时还反复问过妹妹什么时候能归队,他当时只说等安排妥当了,自然有机会见面。
如今秋萍和李涯双双失踪,连个确切的下落都没有,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消息告诉翠萍。
与此同时,廖三民已经带着最后一批交通人员撤到了安全地点。
那天他沿山后的岔路绕出去以后,便没有再回头,等几名同志顺利到了接应点,他才从后面赶来的交通员那里得知,秋萍和李涯在采石场附近失踪了。
他知道秋萍是为了提醒他们才赶过去的,那天若不是她和带路的同志及时发现行动队的布置,自己带着最后那几个人,未必能顺利从山后撤出去。
如今人救出来了,秋萍却没了消息。
廖三民心里难受,却也知道不能再回头,天津站已经查到旧交通线,余则成还在城里,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剩下的人和资料安全送出去。
他让人将秋萍失踪的消息如实报告组织,随后便带着同志们继续撤离。
又过了几天,余则成完成了天津站最后的情报交接,也接到了撤离通知。
他没有再回原来的住处,而是按组织事先安排的线路离开天津。
廖三民先一步带着交通人员到了安全地点,翠萍则一直在另一处驻地等待消息。
等余则成终于赶到时,翠萍几乎是跑着迎了出来。
“老余!”
她拉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才稍稍放下心来。
“你可算来了!我这几天都快急死了。”
余则成握了握她的手,脸上却没有多少笑意。
翠萍很快察觉不对,“怎么了?是不是秋萍出事了?”
余则成看着她,沉默片刻,才将采石场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
翠萍起初不信。
“你说什么?秋萍不是在交通站等着撤离吗?她怎么会跑到山里去?”
余则成将经过慢慢说了一遍。听到秋萍和李涯一起坠下断崖,连人都没找到,翠萍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
“那就再找啊!那么大两个人,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余则成赶紧扶住她。
“已经找过了,天津站的人也没找到。廖三民后来托人打听过,还是没有消息。”
翠萍听完,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与妹妹失散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在天津重新见面。后来秋萍嫁给李涯,她虽然不太赞成,却也始终盼着妹妹能平平安安过日子。
谁能想到,前些天的分别竟然成了最后一面。
“我早知道,就不该让她一个人留在那里。”翠萍哭着说道,“她从小就是这个脾气,我怎么就信了她的话呢?”
过了很久,翠萍才慢慢平静下来,“老余,没找到人,那是不是还有可能活着?”
余则成看着她,想了想终于点头。
“有这个可能。”
翠萍低下头,没有再问。
此后的一段日子里,她仍然常常想起秋萍,有时候看见别的姐妹结伴说话,也会忽然想起妹妹跟在自己身后的样子。
只是眼下还有许多工作要做,她不能一直沉浸在难过里。
几个月后,周启明也终于赶上了大部队。
他的枪伤经过长时间治疗,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周世钧原本不愿意让儿子继续参与那些危险的事情,几次劝他留在家里,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周启明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他过去在银行工作,对资金、账目和物资调拨都比较熟悉。伤势恢复以后,他通过此前建立的联系,向组织提出申请,希望能够参加后勤和财经工作。
经过审查与安排,他被分配到一支部队的后勤部门。
周启明见到余则成和翠萍两人,自然十分高兴,可说起秋萍的事情,他脸上的笑意还是淡了下去。
他之前在医院的时候就听到一些消息,知道秋萍和李涯在山里出了意外。
如今亲口听到余则成说两个人跌落断崖,连尸首都没找到,他沉默了许久,最后开口,
“找不到人的话,那也就是说还不能确定他们已经......”
余则成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没找到人,就还有希望。”
周启明轻轻应了一声。他原本还有许多话想问,可看见翠萍站在门边,眼眶已经红了,便没再往下说。
当天夜里,翠萍做了一个梦。
梦里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这地方着实奇怪。
马路宽得很,路边的楼房一栋挨着一栋,高不见顶,路上是各式各样的小汽车。
路上人也多,有拎着东西买菜的,有背着书包的孩子,还有几个年轻姑娘一边走一边说笑,那些姑娘穿的衣裳,她一件也没见过。
翠萍正琢磨这是到了什么地方,忽然有人从身后叫她。
“姐!”
她赶紧回头。
秋萍就站在不远处,正朝她笑。
她穿着一身翠萍从未见过样式的衣服,头发也跟从前不一样了。奇怪的是,她的模样似乎有些陌生,可翠萍还是一眼就知道,那是自己的妹妹。
“秋萍!”
翠萍连忙朝她跑过去。
可还没走到跟前,便看见李涯从旁边一栋楼里走出来。他手里拎着东西,走到秋萍身边以后,很自然地接过她的包。
两个人站在一起,看起来过得很好。
翠萍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秋萍,你们这是在哪儿啊?”
秋萍朝她挥了挥手。
“姐,你别担心我,我现在过得可好了。”
“那你过来,让姐看看!”
翠萍急忙往前走,可无论怎么走,都没法靠近妹妹,眼前的街道渐渐变得模糊,秋萍和李涯的身影也越来越远。
她急得想喊,下一刻却忽然醒了。
屋里还黑着,翠萍躺在床上,眼角全是泪,梦里那些明亮的街道和妹妹的笑容却还清清楚楚地留在脑海里。
余则成察觉她醒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怎么了?做噩梦了?”
翠萍摇头。
“不是噩梦。我梦见秋萍了。”
余则成的手停了一下。
翠萍慢慢把梦里的事情说给他听。她说那地方有很高的楼、很宽的路,还有许多从没见过的汽车,秋萍就住在那里,李涯也在,两个人看起来过得很好。
余则成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过了一会儿,翠萍忽然问,
“老余,你说,世上真有那么好的地方吗?”
“那地方房子盖得老高,路也宽,街上到处都是小汽车,我还看见好些孩子背着书包上学,个个穿得干干净净的。”
余则成听着,笑了笑,“那你梦见秋萍,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过得挺好的,让我别惦记她。”翠萍说到这里,又忍不住抹了把眼泪,“我本来想上前问问她到底去了哪,那么长时间也不给我来个信,可我就怎么也走不到她跟前,后来我一着急,就醒了。”
余则成知道她心里难受,伸手搂住她肩膀劝了几句。
“老余,你说,真有那么好的日子吗?”
“会有的,你梦到的那些日子都会有的,仗都打完了,老百姓不用再到处逃难,孩子也都能念书。”
翠萍认真琢磨了一会,
“那照你这么说,我梦到的那些大楼和小汽车,咱们以后也能有吗?”
余则成被她逗笑了,“有啊,怎么不能有,现在国家安定了,能干的事就更多了,不过究竟能发展成什么样,我也说不准。”
“那我可得好好活着。”翠萍来了精神,“等以后真有那么一天,我非得去看看不可,还有梦里那些小汽车,我也想坐一回。”
“行,等有机会,我陪你去。”
“要是秋萍也在就好了,她打小就爱热闹,真到了那种地方,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呢。”
余则成心里也不是滋味,将翠萍的手握紧了一些。
两个人坐着说了半宿,直到外头有人起来打水,翠萍才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
“坏了,光顾着说话,今天还有活儿呢!”她赶紧下床穿衣服,又催余则成起来,“你不是说今天一早还要去开会吗?再磨蹭可就迟到了。”
翠萍说完,自己先端着脸盆出了门,余则成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院里,大家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了。
【全文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