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阳的车在雨中疾驰。
轮胎碾过积水路面,溅起的水花打在车窗上,雨刷以最快速度摆动,但视线仍然模糊。
他坐在后排,手里攥着对讲机,每隔几分钟就问一次二号水库的水位。
吴雄飞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一次比一次紧:“祁省长,二号水库水位超警戒线两米九了。
渗水点从三处变成了五处。最大的那处,渗水量比二十分钟前翻了一倍。”
三十分钟后,车停在了二号水库的坝下。
祁阳推开车门,雨点砸在他脸上,他踩着泥水往坝上跑。
坝上已经站满了人——吴雄飞站在最前面,雨衣被风吹得翻卷,头发贴在额头上;
水利厅的专家蹲在渗水点旁边,手电筒的光在坝体上晃动;
几十个武警战士扛着沙袋,从坝下往坝上运,排成一条长龙。
吴雄飞看到祁阳,快步迎上来,声音沙哑得像是嗓子眼塞了砂纸:“祁省长,坝体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差。
五处渗水点,有三处是坝体老化造成的,另外两处是刚刚新出现的。
水利厅的人说,如果水位再涨,坝体随时可能从渗水点开始崩裂。”
祁阳蹲下来,看着最近的一处渗水点。
水从坝体里渗出来,混着泥沙,颜色发黄。
他站起来,看向水利厅的专家:“现在能撑多久?”
专家抬起头,眼镜上全是雨水:“祁省长,按现在的渗水量和涨水速度,最多一个半小时。如果雨再大一点,可能连一个小时都撑不住。”
祁阳沉默了片刻。一个半小时。一号水库的洪流还有半个小时到京州主城区。
二号水库如果在一个半小时内也垮了,京州就真的完了。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一号水库已经垮了,洪流挡不住了。
现在唯一能做的,是确保二号水库不垮。
但怎么保?泄洪?泄洪的水会淹掉下游的乡镇。
不泄洪?坝体自己崩了,淹的是整座京州城。
他开口时声音很稳:“水利厅的专家,你现在给我算——如果现在开泄洪道,下游哪些地方会被淹?淹多深?多少人需要转移?”
专家翻开随身带的图纸,手在雨中按着图纸的边角:“祁省长,二号水库的泄洪道通向下游的乡镇。
那边目前有居民三十万。如果开泄洪道,靠近河道的乡镇会先被淹,最深处可能到两米。需要转移的人数,大概十五万。”
祁阳闭了一下眼睛。这边十五万加上光明区一起得有三十万。还有西城的十几万,汉东这次灾害的受灾人数已经逼近五十万。
他在心里把数字过了一遍,然后开口:“通知下游的乡镇,立刻启动一级转移预案。
十五万人,一个小时之内,全部撤到高地。
做不到的,就撤到楼上的高层。
通知省消防总队,把所有冲锋舟调到城东待命。
通知省军区,直升机全部调过去。”
他拿起对讲机,切换到指挥中心的频道:“云天同志,我是祁阳。
二号水库需要开泄洪道,下游的乡镇十五万人需要紧急转移。
你那边立刻协调省应急管理厅和省交通厅,把所有能调的车调过去,协助转移。”
“明白。”
祁阳放下对讲机,看向吴雄飞:“吴市长,转移的事你来牵头。十五万人,一个小时,你去办。”
吴雄飞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就往坝下跑。跑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祁省长,二号水库的坝体——”
“坝体我来盯。”祁阳说,“你去转移人。如果人没转完,水库垮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如果人转完了,水库垮了,至少没有人员伤亡。你现在就走。”
吴雄飞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雨幕里。
祁阳站在坝顶,雨点砸在他身上,他的外套已经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
他面前是泄洪道的闸门,闸门旁边站着水利厅的专家和几个武警战士。
专家手里拿着一个计时器,正在做最后的计算。
祁阳身后,坝体上的渗水点已经被沙袋围了三层,但水还在从缝隙里渗出来。
“祁省长,闸门可以开了。”专家抬起头,声音很紧,“但开了之后,下游乡镇的水位会在半个小时内涨起来。如果十五万人没有转移完——”
“开。”祁阳说。
专家愣了一下:“祁省长,不再等等?”
“开。”祁阳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城东十五万人,吴市长那边已经在转移了。
你现在开闸,水下去了,转移的人还有时间往高处走。你现在不开,坝体垮了,水是一下子下来的,转移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开。”
专家点了点头,转身对武警战士做了个手势。
闸门缓缓升起,水从泄洪道涌出来,像是一条黄色的巨龙,沿着河道向下游冲去。
坝体上的渗水点压力骤然减轻,水位线开始下降。祁阳站在坝顶,看着那股水消失在雨幕里。
祁阳拿起对讲机,切换到京州频道:“达康书记,我是祁阳。现在光明区情况怎么样?”
对讲机里传来李达康的声音,比刚才沙哑了很多,但多了一种稳:“祁省长,光明区的人基本撤完了。有几个人被困在楼上,冲锋舟已经进去了。我还在现场。”
“你还在现场?”
“在。”
“水到你哪里了?”
李达康在那边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顶住之后硬压下去的东西:“到下巴了。但我站得住。”
祁阳握着对讲机的手停了一拍。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到下巴了。李达康站在水里,水到下巴了。他没有撤。他在等那栋楼里的人出来。
“李达康。”祁阳叫了他的全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推出来的,“光明区你给我守住,我现在过去市区!”
“祁省长——”
“守住!”
祁阳放下对讲机,转身朝坝下跑去。他的外套已经湿透了,雨点砸在他脸上。
他刚跑到坝底,手已经搭上了车门把手,对讲机又响了。
这一次是指挥中心应急厅厅长的声音,语速比刚才快,但那种快里有一种压不住的激动。
“祁省长!祁省长!一号水库的坝体缺口没有再扩大了!洪流也在逐渐变小!流量从每秒两千立方米降到了一千二,还在继续降!”
祁阳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坝体缺口没有扩大,洪流在变小。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最坏的情况过去了。一号水库的洪流已经到了主城区,但它没有继续涨。它在退。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雨势比凌晨小了很多。
雨点从暴雨变成了中雨,从中雨变成了小雨,从小雨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最后连雨丝也停了。
云层从厚重的暗灰色变成了薄薄的灰白色,中间裂开了一道缝,一线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照在二号水库的坝顶上,把那片被雨水冲刷了三天三夜的水泥地面照出一层暖白色的光。
祁阳站在那道阳光里,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从凌晨三点到现在,整整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里,溃坝、转移、泄洪、救援。
八个小时里,西城被淹、一号水库垮塌、二号水库告急。
八个小时里,没有一个人睡过一个整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