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
整个安置点安静了。风从操场上吹过来,把帐篷上的门帘吹得哗哗响。
物资分发点那个看手机的工作人员猛地站起来,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摔在地上,屏幕碎了,但他没有低头去看。
刘副区长的手僵在半空。他的嘴巴张着,上下嘴唇动了两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翻——祁省长。
哪个祁省长?汉东还有几个祁省长?
那个在电视上被五百多干部鼓掌的祁阳?
那个被中央点名做灾后重建总指挥的祁阳?
他刚才让人撵的是祁阳?
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地上瘫了下去。
旁边的两个工作人员赶紧伸手去扶,但没扶住。
他坐在了地上,两只手撑着泥地,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两个警察也僵住了。
他们的手从祁阳的胳膊上松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其中一个年轻警察的头皮一阵发麻,后背上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制服。
他是听命令办事的,但“听命令”三个字在这时候一点用都没有。
他刚才架着祁阳胳膊的那只手在发抖。
安置点里的群众也围了过来。
那些刚才还在帐篷外面乘凉、聊天、修床的人,此刻全部站了起来。
他们的目光在祁阳脸上和孙建国脸上来回移动,然后落在那两个警察身上,落在瘫在地上的刘副区长身上。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刚才……那个帮我搬箱子的……是省长?”
没有人回答他。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祁阳没有看刘副区长。
他甚至没有看那两个警察。
他的目光落在孙建国和钱卫国脸上。
孙建国和钱卫国的额头上全是汗,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衣领上。他们没有擦,也顾不上擦。
祁阳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却让安置点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孙建国,你们西城市委就是这样在做事的?”
孙建国的嘴唇动了动。他的喉结滚了一下,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钱卫国站在他旁边,同样说不出话。他们的脸色比刘副区长好不到哪里去。
祁阳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过身,面向那些围过来的群众。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有老人,有中年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有站在后面的年轻人。
他们的眼神里有震惊,有疑惑,有终于认出来的恍然大悟,还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烫到了的激动。
祁阳开口了,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推出来的。
“我是祁阳。汉东省灾后重建指挥部总指挥。”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刚才的事,大家都看到了。”祁阳的声音没有提高,但那种平里有一种压着的东西,“安置点的折叠床缺了三天,物资到了不发,要等检查组走了再发。
这两件事,都不该发生。我在这里给大家说一句——不会再有这样的事。”
他转过头,看了孙建国和钱卫国一眼。只是一眼。
但孙建国的背挺直了一瞬,钱卫国的肩膀紧了一拍。
孙建国往前走了一步。他的额头还在冒汗,但声音稳住了。
他看着那些群众,开口时嗓子是哑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是西城市委书记孙建国。我旁边是市长钱卫国。
我们在这里向所有安置点的群众表态——西城决不允许这种不为百姓做事的人在这个岗位上。
刘副区长即日起停职,接受组织调查。西城区安置工作由市委直接接管,三天之内,所有缺口补齐。
请大家放心,这件事我们会严肃处理,换一个真心为百姓做事的干部来做这里的重建工作。”
钱卫国也往前走了一步。“我是市长钱卫国。折叠床今天晚上之前全部换新。
物资分发从今天起改为每天公示,发多少、发给谁、还剩多少,全部贴到帐篷旁边。谁再敢扣着物资不发,直接找我。”
人群里安静了一拍。然后有人鼓起掌来。
第一声是从后面传来的,一个年轻男人用力拍了几下手。紧接着,旁边的人也开始拍,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掌声从帐篷之间响起来,从操场上响起来。
“祁省长!孙书记!钱市长!”
一个老人的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沙哑的,但喊得很用力。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安置点的上空回荡。
老人喊,年轻人喊,抱着孩子的母亲也在喊。有人举起了手里刚领到的毛巾被,有人举起了矿泉水瓶。
祁阳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鼓掌的人,看着那些喊他名字的人。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按了一下。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安置点的折叠床、物资分发的公示、刘副区长的停职、孙建国和钱卫国的表态。
这些事,今天就解决了。但汉东还有多少个安置点?还有多少个刘副区长?还有多少个缺了三天的折叠床?
他深吸了一口气。
而在人群外面,一辆西城电视台的采访车停在路边。
摄像机的镜头已经对准了安置点中央。
一个年轻记者站在车旁边,手里攥着话筒,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盯着镜头里的画面——祁阳站在人群中,孙建国和钱卫国站在他两侧,瘫在地上的刘副区长被人扶起来,两个警察站在后面低着头。
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一直亮着。记录着。
祁阳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台摄像机。他的目光在镜头上停了一拍。
然后他收回目光,对孙建国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孙建国听得清清楚楚。
“孙书记,明天把西城所有安置点的物资库存和缺口报指挥部。我要看到每一个点的数据。”
孙建国用力点了一下头。“是,祁省长。”
祁阳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经过那个刚才在修床的中年男人身边时,他停了一步。男人手里还攥着那把扳手,仰着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
祁阳伸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床的事,今天晚上之前解决。”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沙小金和田大富跟在后面。车门打开,祁阳坐进去。引擎发动,车子驶出安置点,朝下一个安置点驶去。
安置点里,掌声还在响。摄像机的镜头追着那辆黑色轿车,直到它消失在街角。
那个年轻记者对着话筒说了几句话,声音有些发抖。
而人群里那个帮祁阳修过床的中年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扳手,然后抬起头,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