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道是钢筋水泥砌的,人在里头得弓着腰走。
头顶正上方就是靶位,风从口子灌进来,枪声一阵一阵往下砸。
墙上有人用粉笔写满了字,最显眼的一句是“绝情坑主白铁军呜呼于此”。
底下跟着一行“又呜呼于此”,再往下是一排“正”字。
许三多蹲在那儿左右看了半天:“咱们来这儿干啥。”
白铁军从地上捡起半截粉笔,在“绝情坑主”底下又添了一横:“干啥,做坑主呗。”
“坑主?啥叫坑主。”
“你听我说。”
白铁军说着:“这地方不能叫战壕。战壕是打仗用的,人趴在里面往前冲。咱们蹲的这个坑,是躲子弹用的,所以只能叫个坑。你蹲在这儿,就是坑主。”
“那绝情是啥意思。”
“绝情就是没有想头。上头打得再热闹,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等他们打完,你上去把靶纸拽下来,一张一张报环数,报完了万念俱灰,这就叫绝情。”
“我还是不懂。”
“不懂没关系,慢慢体会。”
白铁军往墙上一靠:“坐吧,今天我正坑主,你副坑主。”
“那我以后就是副坑主了?”
“不不,你很快就能转正。”
许三多没听明白,还当是好事。
上头枪声起来的时候,他探头想往上看。
白铁军一把把他按下去:“好奇心别这么大。你一露头,砰一枪,你脑袋就炸了,红的白的全搅一块儿。”
许三多老老实实坐回坑底。
“许三多,别人不喜欢你,我可喜欢你。”
白铁军说:“咱们连向来是老末当坑主。你来了我就不是老末了,我这坑主很快就能撤了。”
“啥叫老末。”
“老末就是……嗐,你自己慢慢体会吧。”
许三多还是不明白。
他只当今天是普普通通一次训练。
训练收了尾,高城把全连集合在靶场边上。
“史今,你跟大伙说说,咱们钢七连立过几次一等功。”
史今站在队列前头:“反正一只手数不过来。”
高城满意地看了他一眼:
“每一个集体一等功,都意味着一次血战里,咱们连阵亡超过三分之一;意味着每一次血战里,咱们歼敌超过自己的两倍,多的到过二十倍;意味着咱们连打出了超出连一级的战役作用。”
“更要紧的是,这个连到今天还没倒,往后也不会倒。不抛弃,也不放弃。所以我们叫钢七连。”
队列里有人喊了一声钢七连,跟着是一片,一声高过一声。
许三多也跟着喊,嗓门比谁都大,可他的调门跟别人对不上,总是慢一拍。
高城站在两三米外,听着这个突兀的声音,连眼皮都没抬,没往他那儿看一眼。
上行下效,连里人看许三多的眼神也就跟着变了。
只有史今还是照旧,不厌其烦地跟他说这说那。
第二天,陈建军把高城叫到旅部。
“许三多在你连里,表现怎么样。”
高城一听这名字,脸就沉了下来:
“旅长,我正想问您,这个人为什么非要放到钢七连。一个装甲连队的兵,怕装甲轰鸣,坐在步战车里还晕车。当着别的连队的面,丢人。我钢七连从来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陈建军笑了笑:“你眼光不要这么高。”
“不是眼光的事。”
高城急了:“旅长,许三多那性格您清楚,谁对他不好,他一点都不在意,谁对他好,他能一辈子粘着谁。
我最好的班长史今,整天被他粘着。评一个班长好坏,看的就是一个班的整体,许三多就是那颗老鼠屎,只会拖慢我们全连的进度。”
陈建军神色沉下来:“高城,我看你是把钢七连那六个字忘了。这个兵行不行,不是你一句话定下来的。他是兵,你是连长,你得看得见他身上的长处。”
高城见旅长脸色不好,声音低了点,还是不服:
“我到现在没看出他有什么长处。说他体能好,连里哪个体能不好。说他正步踢得好,谁不会踢。干什么都畏畏缩缩,不好斗,没自信。
这样的兵不如让他去养猪,来什么战斗部队。”
陈建军捏了捏眉心:“行了,这事我想想办法。你回去把训练组织好,旅里的防红外演习快了,还有年终大演习,接着又是建国五十周年,旅里还得抽人组方队,两头都得抓住。”
高城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陈建军拿起电话,打去了A大队。
“我是陈建军。”
“老首长。”
铁路在那头应道。
“我让你们研究的资料,研究得怎么样了。”
“老首长,许三多的资料我们看了。他这个性格,是个特种兵的苗子,问题是现在太软,不符合我们的要求,甚至不太符合一个兵的要求。我有个疑问,他是怎么进的部队。”
“招兵的时候出了点岔子。我就想知道,有什么办法能把他掰过来。高城那小子天天往我这儿跑,非要把人送走。”
“要是有个人能把他的性子掰过来,倒可以试一试。”
“那你叫袁朗过来,让他给我回话。”
铁路把袁朗叫了过来。
“首长,我是袁朗。”
“许三多的资料你看了,有什么办法。”
“首长,我办法有点激进。”
袁朗说:“既然他是这么个性格,那就让钢七连所有人都不理他,让他觉得,对他最好的班长也开始训他。
不是贬低,是恨铁不成钢的那种训。把他逼回老家那种记忆里去。
他老家有揍他的,也有护着他的。简单说,拿情感上的旧伤去治情感上的新伤,把他心里那点凶性逼出来。”
陈建军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这件事交给你,你去办。”
袁朗一愣:“不是,首长,这我怎么办啊,我跟那边不熟。”
“你理论讲得一套一套的,我看你实战也不差。”
陈建军说:“我给你权限,马上A大队要选拔,正好借这个机会,看看有没有你们要的兵。”
“首长,我们A大队选人,您舍得?”
陈建军笑了:“既然我这么说了,你就放心选。反正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电话挂了。
铁路和袁朗对视一眼,谁也没明白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大队长,首长这话什么意思。”(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