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静极。
刘喜上前一步,朗声道:“殿试,一题定名,贡士入位,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夹带,巳时开考,酉时收卷。”
小太监上前,将贡士们引至殿中左右两侧的考案后。
殿试考案两列排开,前后相隔三尺,案上已备好笔墨试卷。
章衡找到自己位子坐下来。
片刻后,刘喜从御前捧下一只锦匣,当众拆封,取出题纸。
“殿试题——”
他清了清嗓子,念道:
“近年天灾频发,北境兵祸连连,江淮水患反复,流民数十万南迁。”
“今朝廷议于沿江、淮、河东三地设军屯田,安置流民。”
“尔等若为奉旨督办,如何选址安民?如何使流民不散、屯田不废、增加税收?”
众贡士都没想到,殿试题会如此刁钻。
三灾并发,流民数十万,还要总揽军政。
这种题,朝中老臣都未必能答好。
太子站在百官前列,嘴角微微勾起。
这道题是他特意授意礼部拟的几道题之一,还是最难的,被父王挑中了。
无论章衡在府中准备了什么,面对这种三难并发的难题,他的才识必定会暴露。
题纸由小太监抄成数十份,一一发下。
章衡接过,目光快速扫过。
这题出得很刁。
搬迁住地选址、安民、赋税,三问一环扣一环。
搬迁地选址不对,一场水患冲干净,安民不力,流民就造反,没有收入,朝廷就被拖死。
光有文采不够,得拿出真东西。
这题难度巨大!
太子站在百官前列,远远看着章衡那副入定的模样,心中冷笑。
还在装。
屯田安民,听着简单,实际户部、工部、兵部扯了三年都没扯清的事。
章衡一个在青楼里玩了几年的纨绔,能写出什么来?
是,他会写诗,会写赋,可屯田?他知道稻子怎么种?他知道一条河能灌多少亩地?知道流民为什么会跑吗?
想到这里,太子平静下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前几日的担忧很可笑。
流民、屯田、水患,这三个问题,随便哪一个,章衡都回答不出来。
巳时到。
章衡睁眼,提笔。
他先在草稿上写了几个字,像是在列提纲。然后直接在正卷上落墨:
“屯田安民,三者本是一事。选址不当,则田不可耕;民不安,则田无人耕;税收不增,则田无恒耕。
“故屯田,首在得地,次在得人,三在得法。”
“一曰得地,屯田之地,必先察水。近河不可太近,恐水冲田;远河不可太远,恐灌溉不及。当择地势微高、土质肥厚之地。若在江淮,可选退水之地,土力最肥。若在河东,当择河谷台地。”
“二曰得人。流民不可强留,强留则逃。当先设棚安顿,供粮供药,使流民有口饭吃。再以里甲编户,十户一甲,十甲一里,每里出丁壮百人,修渠开荒,妇孺老弱者,编入杂役,纺麻养禽,使人人有活干,户户有地耕,人一有根,便不会走。”
“三曰得法。屯田分军屯、民屯、商屯,沿江淮之地,宜民屯为主,官给牛种,收成三七分,官三民七,淮北河东可设商屯,许盐商输粮换引,借商力以实边,官府三年不征丁税,使民先富,再谈岁入,三年之后,一屯之岁入,可当一县之赋。”
围绕着这些论点,章衡持续挥笔。
他抬头看了一眼殿中漏刻,还有近一个时辰。
章衡没有像其他贡士那样反复检查修改。
他将卷子轻轻合上,闭目养神。
这动作在满殿伏案的贡士中格外扎眼。
上方,乾帝本在批阅几份急折,此时他也抬起眼,朝章衡的方向看了一眼。
刘喜会意,走到章衡身侧低声道:“世子,可要再斟酌斟酌?”
章衡睁眼,低声道:“不必。”
刘喜点点头,又轻步退回。
乾帝看在眼里,没说什么,继续批折子。
旁边的太子也看见了。
他看到章衡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这让他越来越烦躁。
装什么。
“收卷——”
时间到的时候,刘喜高喝一声。
众贡士放下笔,由小太监一一收卷。
有人满面红光,有人额上见汗,更有人脸色惨白。
章衡站起身,跟众人退出奉天殿。
.......
次日一早。
依然是奉天殿内,一众贡士跟百官在列。
“章衡,于兼,顾修,你们三个出列来。”
章衡与于兼、顾修同时出列。
乾帝道:“策论归策论,朕如今想让你们处理一件政务,南方濠州大水,三十万灾民流离失所。若朕命你三人各为巡抚,前往安置,你等当如何处置?不得空谈大道理。”
又是流民!!
大景朝的流民问题这么严重吗?
听到乾帝问这个问题,朝堂百官都有些议论纷纷了。
“我们都束手无策,他们三人能够说出什么弯弯绕绕来?”
“没处理过政务的学子就是空口说白话。”
“陛下这是给他们出难题啊。”
不断有人在讨论。
“肃静!”刘喜提着嗓子吼了句。
于兼犹豫之后,说道:“臣会上奏请旨,开仓放粮、设粥棚、劝富户捐粮,同时带领灾民疏浚河道,以工代赈......”
于兼说了几段,主要论点还是在以工代赈,章衡看了看他,知道这家伙仔细研究过自己的科举考卷。
乾帝看着于兼点了点头。
一旁的顾修不甘示弱:“臣会先清点灾民,编户造册,设巡检,防止流民生乱,再请朝廷拨银,修屋垦田,使流民归农.....”
顾修引经据典的说了一堆华丽辞藻,惹的乾帝直皱眉。
最后,乾帝看向章衡。
章衡没有立刻开口。
他在等。
太子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百官的眼睛也在看着他,想要看看这个当世诗仙如何应对实务。
看差不多了,章衡抬头说道:“回陛下,若臣为巡抚,到任之后,先做三件看似无用之事。”
乾帝示意:“讲。”
从殿试的结果来看,章衡解决问题的能力超过其他士子一大截。
“第一件,带一队兵,沿官道先走一百里,不进城,不升堂,只看路。”
“看路?”内阁首辅杨正奇微怔了下。
“看路有没有粮车可走,看桥有没有被水冲断,看灾民是不是已经自己跑出来,灾在何处,粮在何处,路通不通,这些不弄清楚,开再多的仓,都是白开。”
殿中已有官员轻轻点头,章衡此举很实在。
“第二件,设医疗点,不是给官看的,是给灾民看的,大水之后必有疫。”
“灾民里最先死的,不是饿死的,是病死的,若只发粮不治疫,就是粮进了嘴,命也留不住。医疗点要设在城外,单进单出,死尸当天烧埋,疫者不得与常人同食同住,井水分饮,阻断传播。”
杨正奇抚须点头。
“第三件,把灾民分队,例如,如果有三十万灾民,那就分成三百队,每队千人,派一吏员,一医者,一灶头,一差役,一乡老,从吃饭到出恭,从打水到睡觉,都按队走,分了队,才点得清人,发得匀粮,防得住乱,哪个队死了人,哪个队出了疫,一目了然。”
听到这个思路,乾帝已经坐直了身体。
“然后呢?”他着急的问。
“然后才做正事。”章衡道:“能走动的壮丁,编成工队,以工代赈,修堤挖渠,不能走动的,就留在棚里,由妇孺照看。”
“粮要按日发,不可一次发太多,一次给三天的粮,给多了,必有人拿粮去换其他。”
“再设一个粮牌,每家一牌,按牌领粮,没有牌,不领粮,还有,粮要妇孺才能领,这是防止男人抛妻弃子,如此,灾民知道明天还有粮,就不会跟着人作乱。”
章衡说得极细,像真在办过实务一样,解决问题没那么简单,但大体的方案已经梳理了出来。
此刻,太子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不是没见过才子,但能把救灾说得如此细致,连生石灰、井水、粮牌这种事都考虑到的,整个朝堂之上,也没几个人。
“臣还没说到最要紧的。”章衡笑了笑,忽然又说道。
乾帝认真道:“说。”
“灾民安置,最怕的不是饿,不是病,是闲。”
“人一闲,谣言就起,谣言一起,大乱必生。”
“所以从到任第一天起,就要让所有能干活的人都有活干。”
“抬水、挖沟、搬石、煮粥、抬尸,哪怕一天只做两个时辰,也比天天坐在棚里等死强,人只要还觉得自己有用,就不会轻易作恶。”
他说完,朝乾帝一礼:“臣之策,大抵如此。”
殿中静得可怕。
于兼原本自认救灾之策不差,听完章衡所言,背后出汗了。
他所想更多是体恤灾民,而章衡说的是管住灾民,更实际,也更能防止造反之类的事情发生。
顾修更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说的跟章衡对比简直像纸上画图。
乾帝问道“你这些方法,是从哪学的?”
既然你问,那我就说了,章衡凝重道:“臣八岁随军,见过兵营,十一岁随父王去北边,见过流民,后来在书里看见前朝名臣备荒旧事,便想过,若有一天真叫我办这些事,该怎么办。”
乾帝看了章衡很久,然后,他笑了。
这个孙子,比他儿子、其他孙子要出色的多。
要是,他是太子的孩子就好了。
乾帝点了点头,忽然道:“你若真去濠州解决这件事,能办成几成?”
章衡认真道:“七成,剩下三成,不在臣,在命。若大灾之后还有大疫,若朝廷拨粮迟了半月,若地方豪强囤积居奇,臣也只能尽力而为。”
乾帝笑了一下,转头看向刘喜:“把这话记下来,日后濠州再有水患,就照这个议。”
刘喜连忙应下。
殿中百官闻言,心中都是一凛。
这是把章衡的策问当场定为章程了。
太子袖中的手指已经捏得发白,二皇子、六皇子等人都齐齐看着章衡。
太子随即给一名官员小声道:“告诉周彬,把那件事放出去,孤保他不死。”
不一会。
“陛下,臣有本奏!”
一个声音从文官班次中响起。
众人看去,正是礼部主事周彬。
乾帝挑了挑眉道:“奏。”
周彬出列,双手捧着一份折子,高举过顶:“臣周彬,参燕王世子章衡,会试之前私买试题答案,有舞弊之嫌,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明察!”
殿中嗡地一声。
百官齐齐看向章衡。
文臣班次中,林怀远面色不变,只是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去看章衡,也没有看周彬,只微垂着眼,仿佛事不关己。
但他心里却已经翻了天。
买题舞弊?若这罪名坐实,他那女儿一生就毁了。
只是林怀远冷静判断,章衡绝对有大才,绝不可能自毁前程,此事应该是他设的局。
林怀远的几个好友同僚也看着他。
身后不远处,有人低低说道:“老狐狸,这次看你怎么收场。”
林怀远不回头也知道是谁。
太子的人。
他纹丝不动。
章元辙脸色骤变,下意识要开口,被章衡从后轻轻拉了一下衣角。
武官班次里,几个燕王旧部已经脸色铁青,像要生吞了周彬。
“这等肮脏手段,也敢在殿上使。”
“别说了,看世子。”
章衡却比他们想的都沉得住气。
他站在那里,甚至还笑了一下。
这一笑,让许多原本等着看他失态的人,心头反而一凛。
乾帝面上只道:“呈上来。”
刘喜将折子接过,送到御前。
乾帝展开,慢慢看着。
周彬不等乾帝发问,便率先开口道:“陛下,臣本不敢在殿上冒犯皇孙,但会试乃国家取士大典,若有人凭舞弊得中会元,臣身为礼部官员,愧对陛下,愧对天下士子,不得不言!”
他说得痛切,殿中不少官员暗暗点头。
“会试之前,燕世子曾托人寻到微臣府上,向微臣求取试题,臣一时糊涂,又碍于燕王府威势,未能及时上奏,后来思来想去,终究不敢有负皇恩,臣愿将当日之事,一一说明。”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几页纸。
“这是会试之前,臣与燕世子之间往来书信抄本,这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求周大人指点五字。”
殿中更静。
几个年轻御史已经兴奋得眼睛发亮。
对他们来说,殿上撕咬皇孙与礼部主事,简直是十年不遇的大案。
“这燕世子,这下麻烦了。”
“且看他怎么接。”
几个大臣小声议论着。
章元辙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直跳,到底没忍住吼道:“周彬,你血口喷人!”
“燕王殿下!”周彬退后一步:“臣所言句句属实,虽你是皇子亲王,但也不能如此玩弄科举。”
“你!”
“父王。”章衡开口了。
章元辙回头看他,章衡摇了摇头,示意他别急。
章衡从班次中走出,朝乾帝一礼:“皇祖父,孙儿可否问周主事几句话?”
乾帝点头道:“准。”
章衡转向周彬,神色温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周大人说,我给过你书信,那书信如今何在?”章衡笑着道,原身说傻,但也不是全傻,没给对手留直接证据。
周彬道:“臣方才说了,只留了抄本,原件为了取信世子,已然烧毁。”
“哦,烧了。”章衡点点头:“那就是说我也可以随便写一份抄本,说是你写的内容抄本。”
章衡接着转向御座,拱手道:“皇祖父,孙儿也会试之前,确实收到过一份试题答案,此事,孙儿本来不想声张,因为那答案实在错得离谱,孙儿只当是谁戏弄。”
“哇哇!!”
现场一片惊叹。
“但今日周大人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孙儿也只好把那东西拿出来,请皇祖父和满朝诸公都看一看。”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旧信封。
刘喜忙上前接过,送到御前。
殿中所有目光都跟着那个旧信封走。
太子等人只盯着章衡。
乾帝拆开信封,展开那几页纸。
“这答案,与会试真卷不同。”乾帝缓缓道。
殿中立时响起一片极轻的抽气声。
“什么?假的?”
“周彬给的假题?”
“这是要坑燕世子啊”
“不对,若只是假题,燕世子怎么中的会元?”
“你傻啊,周彬给假题,是让世子带着进考场,若被搜出来,就是人赃并获,这是做局,世子是自己考得到。”
章衡坦诚道:“皇祖父,这答案与真卷完全不同,所以孙儿从未用过,至于那买试题之举,孙儿只是想看看哪个人敢卖试题,孙儿好汇报给父亲去检举,毕竟孙儿之才,不必做这些事也必上榜。”
“那你为何没检举?”一名御史问道。
“此试题跟答案太差了,因此本世子觉得就是玩笑而已,不会有人那么傻,想着这样就能上榜。”章衡这话又真有假,最大的底气就是他实力,这个月以来塑造的文名,让他不屑于做此事。
周彬忽然道:“陛下!那正是臣给世子的假题!臣方才已经说了,臣以假题应付世子,正是为了不使科举蒙羞!”
他说得斩钉截铁,像早已准备好。
章衡却笑得更加从容:“周大人,你说这假题是你给我的,那我问你,这假题上的字,是你写的吗?”
周彬一愣:“臣怕留了笔迹,是让家中老仆誊抄的。”
“好,这上面盖的,是谁的印?”
周彬目光一抖:“是臣的私印,臣一时疏忽……”
章衡打断他,说道:“你又说怕留笔迹,又盖自己私印,所以你嘴里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还有,明知我买题,你为何不检举?”
周彬额上已经见汗:“微臣惧怕燕王权势,所以不敢检举,微臣句句属实。”
“纵然是假试题,但燕世子尝试购买试题的行为为真。”有一官员提出。
这说法一出来,章衡立刻就出来说道:“孙儿不敢妄言周侍郎为何要害孙儿,也不敢牵连他人,只是会试乃国家取士大典,若有人连皇孙都敢设局,那些没有家世背景的举子,又该如何?”
这下,殿前的贡士们顿时紧张了起来。
是啊。
章衡都敢诬陷,要是有人这样来对付他们。
于兼第一时间也出来说道:“世子之文名,无需购买试题,我等服气。”
“我等亦心服口服!”
“在下亦佩服世子文采。”
不少跟于兼交好的士子都纷纷出来表达服气。
很快,大部分贡士都赶紧跟团:“在下服气士子之才华。”
跟自个同届会元,看着要成为状元的皇孙都被质疑舞弊,那此次科举会不会重考?
绝对不允许重考。
所以,燕世子绝对不是舞弊。
更何况,章衡展示的诗才、见识、格局、文名都符合状元郎身份!!
章衡也笑了,这倒是他没想到的事。
周彬看帮章衡的士子,眼睛都瞪大了。
他买题了,他真的买题了,他舞弊了,你们知道吗?
太子跟百官都没想到这么多士子帮章衡出头。
乾帝大手一挥:“周彬构陷世子科举舞弊,关入天牢,郑同,尽快查明情况。”
周彬当即看向太子,紧接着五体投地喊道:“皇上,微臣冤枉....”
侍卫很快将周彬拉了下去。
章元辙看了儿子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重重拍了下他肩膀。
林怀远此时才慢慢抬起头,看向殿中那个年轻皇孙。
他忽然想起,那日书房里,章衡曾笑着对林诗韵说:“夫人,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多对我笑笑。”
那时他只觉得此子轻浮。
现在他才发现,轻浮只是章衡给人看的表面。
那下面藏着的是一把出鞘就要见血的刀。
“后生可畏。”
林怀远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了这四个字。
太子站在百官前列,脸色已经白得不成样子。
他忽然发现,周彬这步棋,他下错了。
不是错在参章衡。
是错在,他对章衡完全判断错误了。
章衡是真的有才,从头到尾认为章衡愚笨的人只有他一个。
刘喜正要宣布退朝,章衡再次出列。
“陛下,孙儿还有一事,恳请皇祖父做主。”
乾帝刚起身,闻言又坐了回去,看着他:“说。”
章衡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那是一支断成两截的弩箭,这是当日刺杀时从车厢上拔下来的。
刘喜赶紧上前,将断箭接过,递到御前。
乾帝一看见那箭,开声道:“这是何物?”
“回陛下,这是殿试前一日,孙儿入宫途中遭人行刺时,从车厢上取下来的弩箭。”
章衡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刺客一共十五人,这支箭,是射向孙儿车厢的第一箭,孙儿要求,调查此事。”
殿中轰的一声,百官色变。
“殿试之前行刺?”
“这是要刺杀啊。”
“还是对着皇孙,谁这么大胆子?”
章元辙再也站不住了,一步跨出:“陛下!有人敢在皇城之外、天子脚下刺杀臣的儿子!求陛下彻查!”
乾帝没有看他,只死死盯着那支断箭。
他当然知道这事。
郑同早就报过了,可他没想到,章衡会在早朝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事捅出来。
乾帝眯起眼:“你为何昨日不说,现在才说?”
章衡道:“因为孙儿原本不想在殿试前生事,可今日周彬当殿参我舞弊,孙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人想让孙儿死。”章衡抬头,迎上乾帝的目光:“构陷买题是文杀,行刺是武杀,若孙儿死在入宫路上,周彬这买题的罪证就落实了,皇祖父,这等布局太可怕了。”
章衡直接将话题挑明,乾帝眼睛眯了下。
殿中死一般安静,众所周知,乾帝非常忌惮同室操戈。
太子站在最前,脸色已白得不成样子。
章衡没有看他。
可所有人都忍不住去看。
太子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乾帝说道:“章衡,你可有证据证明此事与周彬有关?”
章衡摇头:“孙儿没有。正因没有,才请皇祖父下旨彻查,但有一件事,孙儿想请郑大人当殿说一句。”
乾帝看向郑同。
郑同出列。
“郑同,那日刺客,你审出什么了?”
郑同抱拳:“回陛下,那十五名刺客中,全部嘴里藏着毒囊,制服的那些人臣还没问,他们就服毒自尽了,另一人虽未死,但至今昏迷,尚未能开口。”
殿中又起了议论。
“服毒自杀?这分明是死士!”
“能在嘴里藏毒,绝非寻常江湖人,这背后……”
“谁养的死士?谁要杀燕世子?”
议论声虽然极轻,可每一句都像刀,在殿中某个方向反复割着。
章衡这时才慢慢起身。
“皇祖父,孙儿不求立刻抓到幕后之人,只求皇祖父将此事与周彬一案并查,若两件事果真相通,那孙儿这条命,以后就真不是孙儿自己的了。”
他说得平静,但这殿中每个人心里都发寒。
这哪里是求情。
这是要乾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杀人灭口四个字,跟周彬案绑在一起查。
周彬是谁的人?
满朝皆知。
乾帝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听得出章衡的意思。
“郑同。”
“臣在。”
“周彬案,刺杀案,并案,尽快给朕一个结果。”
郑同跪下领旨:“臣领旨。”
同时,乾帝取下一块自己身上的“如朕亲临”腰牌扔向章衡:“章衡,暂任你为绣衣卫同知,协助郑同查你被刺杀一案。”
“遵命。”章衡点头。
于兼看着章衡无比羡慕。
这就是世子的含金量,出来就是三品。
不过,品级对他好像没什么用处。
反而这块腰牌的含金量非常高,足够体现乾帝对章衡的看重了。
这就差意思让章衡根据证据链杀人了。
“陛下,万万不可直接授予世子腰牌啊。”
“陛下,不可如此。”
不少太子党官员都吓尿了,赶紧下跪阻拦,他们都默认是太子下令刺杀章衡的。
亮出此牌,就代表皇帝授权,哪怕是各亲王、各部高官,也不能阻拦章衡办事。
加上如今章衡正式绣衣卫官职,章衡凭这块牌子就可以直接挑选绣衣卫人手、调用诏狱、查案抓人,不需要走内阁、三法司流程,还可以自由出入宫禁、诏狱、机要重地。
当然,最关键的是,乾帝这是在锻炼章衡处理特务、密案的能力。
燕王势力的一些将领纷纷站出来支持彻查此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