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架上看不到任何髹漆,也没有多余的金属装饰,只在最关键的承重车轴和车毂处,简单地包了一层粗糙的铜铁用来耐磨。
这种结构极其简单,遇到烂路可以直接拆卸,坏了在野外随便找根硬木就能修补。
对在极端环境中赶路的人来说,比中原那些华而不实的雕花马车好用百倍。
黑甲武士迅速挑出五辆最完好、最宽大的勒勒车。
牵来二十多匹强壮的战马,迅速套好车架。
两辆车被装满了肉干、死面饼和清水。
剩下三辆,作为代步工具。
阿满浑身冰冷,这群杀神,竟然是为了来抢车和粮食。
“铺好。”那个清亮的声音再次下令。
黑甲武士动作麻利地将最大的一辆毡车清理干净。
最底层铺上防潮的油布,上面叠上几层柔软厚实的雪豹皮和白狐毛,角落里固定好青铜温炉,迅速将原本粗糙的夷人车架布置得舒适且暖和。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掀开了车帘。
献王先一步踏入车厢,随后转身,将站在冷风中的沈莹拉了上去。
车厢内部空间极大,人甚至可以平躺。毡皮挡住了外面的寒风,也隔绝了满地的惨状。
曹忌和竺皈上了后面一辆车。
虚问翻身上马,护卫在主车右侧。
“启程。”
黑甲武士护卫着车队悄无声息地驶入无边的夜色中。
车轮轱辘声渐渐远去。
辎重车底的阿满屏住呼吸,直到彻底听不见任何动静,他才敢放开捂嘴的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已经浸透了单衣。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露出一个劫后余生的笑。
他活下来了,只要等天亮,汉军出城打扫战场,他就能混进流民里活下去。
“叮。”
极轻的一声脆响。
阿满下意识地低下头。
一颗通体漆黑、指甲盖大小的种子,不知何时滚到了他的脚边。
阿满愣了一下。
下一秒,种子表面裂开无数细密的缝隙,一股紫黑色烟雾喷涌而出,直接灌入了阿满的口鼻。
“呃——”
阿满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哐当。
那把卷刃的环首刀重重落在地上。
毡车底部,只剩下一滩还在冒着刺鼻紫烟的腥臭血水,缓缓渗入泥土之中。
车队在山林间昼夜兼程,一路未曾有片刻停歇。
沈莹制作的那四具阴沉木重装战傀,被献王下令统一塞进了一辆加固的宽大毡车里。拉车的战马被痋虫寄生后,不知疲倦,不惧伤痛。
整整五天五夜。
大军巧妙地绕开了汉军盘查最严的邛都,借着夜色与密林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南挺进。
极速行军让众人脸上都带着疲倦。
冷风夹杂着夜雨,砸在车顶的毡布上。
“王上,前方像是一处旧城废墟。”
马车外,虚问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
献王靠在车厢内铺着雪豹皮的软榻上,正闭目养神。
“扎营。”献王薄唇微启。
沈莹缩在车厢角落,裹着白狐裘。
听到“扎营”,她终于松了口气。
这五天里,献王几乎没有跟她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这种无声的压迫感,让狭小的空间变得更加窒息。
车队在黑暗中缓缓停下,沈莹挑开一点车帘缝隙。
微弱的月光穿透云层,这里是一片庞大的废弃建筑群。
夯土墙面倒塌过半,露出内部发黑的木质骨架。
此处恰好地势下凹,完美阻挡了山风。
黑甲武士翻身下马,他们迅速分散,占据了旧墟的各个制高点和死角。
“下车。”献王站起身。
沈莹不敢迟疑,紧着曹忌放下的脚踏下车,冷风打在脸上,她拽紧了狐裘领口。
“姐姐,当心脚下。”曹忌细心的扶着沈莹下车。
众人踩着没过脚踝的杂草,在一片黑暗中向旧址深处走去。
不远处的阴影中,隐约矗立着一座还算完整的石头建筑。
建筑风格粗犷古朴,全是用未打磨的条石堆砌而成。
这是废墟深处,唯一保留相对完整的残破石祠。
虚问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单手推开石祠的朽木门。
沈莹跟在献王身后走入,火光照亮祠内一角的瞬间,
所有人都紧张的围在献王身侧。
但借着门外透入的微光,众人一眼就看到了大殿中央。
空荡荡的石殿内,没有神像。
只有一个佝偻的人影,盘腿坐在一块蒲团上。
那是一个老妇人,身上披着一件用各种色彩斑斓的鸟羽编织而成的破烂长袍。
她的头垂得很低,杂乱灰白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不点灯,也不动。
在这荒无人烟、被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城南旧墟里,深更半夜,一个孤零零的老太婆坐在一座没有神像的破庙里。
沈莹后背窜起一层冷汗。
她的第一反应是见鬼了,下意识的后退却撞在了冰冷坚硬的胸膛上。
献王低头,浅色的瞳孔瞥了她一眼,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强行拉在身侧。
“王上,是个夷巫。”虚问手腕翻转,短刀出鞘。
老妇人脖颈上挂着的那串东西,是西南边陲古夷人部落大巫的身份象征。
只是,不知道是死是活。
沈莹紧紧贴着献王的手臂。
她虽然很怕鬼神,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她快速打量着这个老巫婆。
半炷香过去,那件破麻布袍子没有任何起伏。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连眼皮都没抖,这符合生物的本能吗?
石祠正前方的供台上,原本应该摆放神像的地方有一块四四方方、布满铜绿的斑驳铜印。
那印面极大,侧面雕刻着古怪的鸟形纹路。
非滇国常见的蛇蛙图腾,有一种蛮荒古老的气息。
虚问面不改色,根本不在乎对方是人是鬼。
他大步跨过地上的碎木板,走到老夷巫身前三步站定。
“阿婆。”虚问嘴角带笑,语气却充满威胁,“敢问,那台上供的是什么印?”
整个石祠落针可闻,只有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沈莹盯着那个老妇人,就在她怀疑这根本就是一具干尸的时候,老妪突然张开了嘴。干瘪的嘴唇上下开合,发出干涩刺耳的声音:“这是邛部古君印。”
她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那个诡异的盘腿姿势。
沈莹头皮一麻,身体本能地往献王身侧靠了半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