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炎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电梯走。
苏倾城追上来,白裙子被走廊的穿堂风掀起一角。
“我跟你一起去。”
林炎没停。
“你留在医院,看着盼盼。”
苏倾城张了张嘴,把到嗓子眼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站在走廊中央,看着电梯门合拢。
林炎的背影被切成一条缝,最后消失。
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
盼盼抱着粉色兔子,正把兔子的两只耳朵掰到一块儿。
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跟它说话。
苏倾城把额头抵在玻璃上,闭了两秒眼。
然后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拨了个号码出去。
说了不到半分钟,挂了。
……
时间往回拨二十四个小时。
江城柏悦酒店,十七楼行政套房。
钱观鹤坐在沙发的正中间,唐装袖口叠得一丝不苟。
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壶刚泡好的铁观音,茶汤清亮,热气丝丝缕缕地往上走。
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准确说,是半坐着。
屁股只挨了沙发边缘的一小条。
两只手搓来搓去,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黄泥。
满脸风吹日晒的土色,颧骨凸出,嘴唇干裂。
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在茶几上的东西和钱观鹤的脸之间来回扫。
李有田。
茶几上除了那壶铁观音,还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封口。
里面露出一沓人民币的边角。
不多不少,红彤彤一叠,码得整整齐齐。
李有田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钱观鹤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吃饭了没有?”
李有田搓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吃……吃了。”
“那就好。”
钱观鹤把茶杯搁回去,手指在信封边角上点了一下。
“有田啊,你妹子淑芬的事,你听说了?”
李有田的身体往前探了一截,又缩回去。
“听……听说了点。说是失踪了?”
“不是失踪。是被一个外地来的人关起来了。”
钱观鹤把信封往李有田那边推了两寸。
“你妹子的事我已经在处理了,你不用操心。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李有田的目光钉在信封上,瞳仁微微放大。
“啥……啥事?”
“你妹子不是有个外甥女吗?叫盼盼,在医院住着呢。”
钱观鹤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去法院,说你是盼盼的亲舅舅,你要把外甥女接回家照顾。”
他放下杯子。
“剩下的,不用你操心。”
李有田低头看着那个信封。里面的钱少说五万。
他这辈子最多的时候兜里揣过八千块。
还是借的,当天就输了个精光。
五万。
够还清赌桌上最急的那笔债,还能剩下一大截。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信封边缘,又缩了回去。
“这个……”
“拿着。”
钱观鹤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李有田的手又伸了出去。
这回没缩。
五根手指拢住信封,拽过来,掂了掂厚度。
他咧了一下嘴。
“那我妹呢?我妹现在在哪儿?”
钱观鹤已经站了起来,整理袖口,头也没回。
“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西装革履的助手拉开套房门。
钱观鹤迈步出去。
门在李有田身后合拢。
他低头,拆开信封,拇指在那沓钞票边缘“唰”地搓了一下。
一张一张的。全是新钱。
李有田的嘴咧得更大了。
……
四十分钟后。
江城郊区,废弃工厂。
林炎的车停在门口,引擎还没熄。
苏沐风的那辆黑色路虎横在旁边,车门大敞着,驾驶座空了。
林炎推开工厂铁门。
苏沐风面无表情的站在厂房正中央,两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两个影卫跪在他脚边。
两个人的头压得极低,额头几乎贴在水泥地上,后背绷得笔直,一动不动。
林炎扫了一圈。
厂房干净了。
不是普通的干净。
是经过专业清理的干净。
水泥柱上那根钉着铁链的钢钉被拔了,留下一个拇指大的洞。
地上那片干涸的屎尿污渍被擦过,残留着稀释过的消毒水气味。
角落里堆过霉馒头的位置空空荡荡,连一粒渣都没有。
铁链没了。
馒头没了。
鞭子没了。
李淑芬没了。
林炎蹲下来,两根手指在地面上刮了一下,凑近鼻子闻了闻。
淡淡的甜味,混着一股化学品特有的涩。
七氟烷。
军用级麻醉剂。
他站起来。
苏沐风走近半步,压着嗓子开口。
“我到的时候两个人已经醒了。铁链是用液压钳剪断的,切口平整,一刀一个,没有二次操作的痕迹。”
他偏了一下头,看着地上那个钢钉留下的洞。
“七氟烷走的是通风管道,从外墙的排气口灌进来的。浓度精准,只够放倒两个人,不致死。”
林炎没吭声。
苏沐风的声音又沉了一度。
“对方至少三个人。一个负责通风管道投放,一个负责剪断铁链转移人,一个负责清理现场。整套流程二十分钟以内完成。”
林炎低头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个影卫。
年轻的那个嘴唇在抖。
年长的那个脊背一寸一寸地往下塌,两条胳膊撑在地上,指甲嵌进水泥地的缝隙里。
“少主,属下该死。”
年长的影卫开了口。
“我们两个换班交接的时候,大概有三分钟的窗口期。药是从那时候放进来的。等我们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苏沐风没看他们。
他转过身,面对林炎。
“不是内鬼。”
林炎抬眼。
“我查过了。这两个人是苏家第三梯队的影卫,家底清白,进组四年,没有外部接触记录。对方是从外面摸进来的,专业渗透,针对的是看守流程本身的漏洞。”
林炎没应声。
苏沐风顿了一下,把一直没说的那句话吐出来。
“炎哥,是我的问题。看守方案是我定的。两人轮班,四小时一换,换班间隔三分钟。这三分钟被人拿捏住了。”
地上的两个影卫头压得更低了。
林炎扫了他们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起来。”
两个影卫愣了。
“下次再出这种事,不用跪,直接走人。”
说完出了门。
苏沐风跟上来。
两个人站在工厂门口的碎石地上。
夜风裹着工业区特有的铁锈味灌过来。
“对方的人从哪来的?”
苏沐风摇头。
“正在追。但清理得太干净,监控死角全踩准了,周边三公里的卡口没拍到可疑车辆。这帮人不是江城本地的。”
不是江城本地的。
专业安保级别的渗透手段。
精确到分钟的情报掌握。
林炎眼睛眯了起来。
监护权申请是今天下午递到法院的。
李淑芬是今晚被人接走的。
同一天,同一条线,同一只手。
李有田申请监护权需要时间写材料、找律师、走流程。
至少提前三到五天开始准备。
也就是说,在罗烈还活着的时候,在刑堂一百人出发之前。
这步棋就已经落子了。
武的和文的,同时出手。
武的被他打碎了。
文的才刚刚亮刀。
……
医院走廊。
林炎靠在墙上,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苏倾城的消息。
他点开。
一份文档,PDF格式,三页半。
李有田,四十七岁,李堡村人。
无固定职业。
曾因参与赌博被拘留十五日。
曾因赌债纠纷被债主打断左腿胫骨,住院四十天。
名下无房产、无车辆、无存款。未婚,无子女。
村委会记录在案的“重点帮扶对象”。
这么多字翻译过来就是全村出了名的烂赌鬼。
三年内被法院强制执行过两次。
至今仍有一笔一万二的欠款未清偿。
最后一页附了一张照片。
模糊的监控截图,时间戳是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画面里李有田站在一栋酒店的旋转门前,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正往出租车方向走。
酒店名称在玻璃门上反着光,但能辨认出三个字。
柏悦酒店。
林炎又往下翻了半页。
最底下附了一条苏倾城手打的备注,就一行:
“李有田是李淑芬的胞兄,李淑芬是王浩的妻子,王浩是盼盼的叔叔。李有田和盼盼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法律上连'拟制血亲'都够不上。对方律师硬往上靠,本身就是漏洞。”
林炎看完,把手机收起来。
苏倾城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人,申请小孩的监护权。”
“法官又不是瞎子。”
林炎靠着墙没动,也没说话。
苏沐风从另一头走过来,风衣还没脱,领口敞着,领带拽到一半挂在脖子上。
“炎哥,李淑芬那边……”
“不急。”
苏沐风愣了。
林炎从墙上撑起身,转过来面对他们两个。
“对方救她出去只有一个用途,上法庭当证人。她跑不出江城。”
苏沐风张了下嘴,话被堵在了门口。
“第二件事。”
林炎看向苏倾城。
“李有田的赌博记录、暴力讨债案底、品行材料,全部收集齐。做成完整的证据链,一个字都别漏。”
苏倾城点头,手机已经摸了出来。
“第三。”
林炎停了一下。
“找一个律师。”
苏倾城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不用找。”
林炎看她。
“京都方正律所合伙人,陆择安。专打家事诉讼,执业十九年,胜率百分之九十七。”
她把手机揣回裙兜。
“人已经在高铁上了。两小时后到江城。”
苏沐风歪了下头看自己妹妹。
他这个妹妹,做事儿比他都快。
林炎盯着苏倾城看了两秒。
“既然他们想打官司。”
“那就打。”
……
深夜。
林炎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放轻了动作,但盼盼还是转过了头。
她坐在床上,粉色兔子抱在怀里。
没有睡。
张萌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到林炎进来比了个口型。
“一直等你”。
林炎走到床边坐下。
盼盼没说话。
她伸出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拽得很紧。
“叔叔。”
“嗯。”
盼盼低着头,下巴搁在兔子脑袋上,两只脚在被子底下蜷着。
过了好一会儿,声音从兔子耳朵后面闷出来。
“是不是有人要把我带走?”
林炎的手停在半空。
他弯下腰,额头贴着她的额头。
“没有人能把你带走。”
盼盼的手指松了一点,又攥紧了。
她抬起头,那排嘴唇上粉红色的拆线疤在灯光下一道一道地排列着。
“叔叔你保证?”
“保证。”
“拉钩。”
林炎伸出小指。
盼盼的小拇指勾住他的,摇了两下。
“一百年不许变。”
“不许变。”
盼盼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了两下,找了个位置。
兔子被夹在两个人中间,一只长耳朵支棱出来搭在林炎胳膊上。
没几分钟,呼吸就平了下去。
林炎一只手搭在她后脑上,没动,就这么看着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