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很安静。
红灯读秒。
三十九,三十八。
十字路口光影交错。
林炎握着方向盘的手猛然停顿。
苏倾城坐在后排,呼吸停滞了半秒。
他们都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那股香味。
是魔女一脉相承的本源气味。
苏倾城经过洗髓能闻到。
林炎凭罡气能察觉。
而盼盼。
她的体内流淌着最纯粹的魔女之血,对那股味道的感知绝对比任何人都强烈。
盼盼问完那句话后,没有抬头。
粉色布老虎的脑袋上晕开两团深色水渍。
眼泪一滴接着一滴往下砸。
小女孩的逻辑单纯又直接。
妈妈来了。
妈妈没有来抱盼盼。
妈妈是不是不喜欢盼盼。
五年了。
从王家村猪圈里的发霉馒头,到无数次在黑夜里握着那张照片偷偷哭泣。
晚上黑灯瞎火。
她手里攥着爸爸的旧照片,不敢出声地掉眼泪,怕哭出声又会招来婶婶的一顿毒打。
村里的小孩都有妈妈。
富贵欺负她,李淑芬会冲出来帮富贵打她。
每当挨打的时候。
她多希望自己的妈妈也能冲出来,把李淑芬打跑。
可她从来没见过妈妈。
现在妈妈就在那么近的地方,却连一面都不肯见。
“嘀!”
后方的车辆按响喇叭。
红灯跳绿。
林炎直接打右转向灯,将劳斯莱斯缓缓靠边,停在辅道上。
双闪灯亮起。
咔哒。
苏倾城解开安全带。
她直接倾身过去,将盼盼连同那个被捏变形的布老虎一起抱进怀里。
盼盼没有挣扎。
她把脸埋在苏倾城肩膀上,小小的身体压抑地抖动。
“阿姨,盼盼今天有听话。”
“盼盼没有乱跑,也有乖乖吃饭。”
童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
她不是在告状。
她是在反省。
她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事,妈妈才走到门口又回去了。
这种讨好型的直觉,是在王家村挨打挨出来的本能。
苏倾城眼眶红了。
这位苏家大小姐,此刻却觉得心脏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揪紧。
她顺着盼盼的后背,动作轻柔。
“盼盼很乖,盼盼是世界上最听话的孩子。”
苏倾城声音发颤,强行压住情绪。
她不知该如何解释那个残忍的真相。
说妈妈不能露面?
说妈妈可能有苦衷?
五岁的孩子听不懂这些。
她只知道自己又被抛下了。
林炎坐在驾驶座上,通过内后视镜看着后排。
他没出声。
这个时候,他这个男人插不上话。
他能用军刺荡平十万大山,却无法斩断一个小女孩心里的委屈。
苏倾城深吸一口气。
然后将盼盼从怀里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平视着小女孩通红的眼睛。
她决定换一种方式。
不骗她,也不敷衍。
“盼盼。”
盼盼吸了吸鼻子,看着她。
“如果……”
苏倾城顿了顿,咬牙问出那个她心里最害怕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妈妈真的来了,她要带你走。你会跟她走吗?”
问完这句话。
苏倾城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其实没有底气。
自己是个外人。
是个因为各种意外和这孩子绑在一起的阿姨。
她给孩子买大别墅,给孩子安排最好的医疗团队,陪她熬过洗髓的痛。
但在亲生母亲面前,这些东西算什么。
哪怕付出了这么多。
但在血缘面前,世俗的规则和人的本能总是偏向生母。
她怕听到那个答案。
车厢内陷入彻底的安静。
林炎按在方向盘上的手收紧。
这是一个极其残忍却又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盼盼看着苏倾城。
她没有立刻回答。
五岁的孩子,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随后陷入了极其认真的思考。
记忆在这个小小的脑袋里翻滚。
王家村那条生锈的铁链,磨破了她的脚脖子。
婶婶拿织毛衣的钢针扎进她的嘴唇,一针一针地缝,血流了一地。
富贵把舔过的糖纸扔在她面前,让她捡。
她饿得胃里往上泛酸水,只能啃地上的泥。
在那些最黑暗的时候。
妈妈在哪。
妈妈一次都没出现过。
她又想起医院的病房。
那个总是却整夜整夜陪她看佩奇的阿姨。
遇到坏人的时候,阿姨就算不会武功,也死死把她护在身后。
谁对她好,她分得清。
盼盼放开布老虎。
她抬起两只小手,摸上了苏倾城的脸。
苏倾城的脸上有泪水滑落。
盼盼用大拇指,笨拙地帮她擦眼泪。
接着。
她坚定地摇了摇头。
“盼盼哪里也不去。盼盼要一直和叔叔、阿姨在一起。”
盼盼停顿了一下,小脸凑过去,贴在苏倾城的脸颊上。
最纯真的童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回荡。
“阿姨就是妈妈。”
这六个字一出。
苏倾城的情绪防线瞬间崩塌。
所有的委屈、后怕、对未知力量的恐惧,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她将盼盼死死搂进怀里,眼泪决堤而出。
没有任何词汇能形容她现在的感受。
那是用无数个日夜的陪伴换来的真心。
血脉又怎样?
古武天骄又怎样?
这个孩子,只认她。
苏倾城哭出了声,紧紧抱着怀里那个软糯的身体。
“嗯。妈妈在,妈妈哪也不去。”
林炎看着后视镜,紧绷的脊背彻底放松下来。
眼底泛起一层柔和的暖意。
从缅北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在这一刻找到了真正的归宿。
他在心里立下重誓。
无论是百里天渊,还是财神,亦或是那个深不可测的澹台瑶光。
就算整个天压下来,也休想拆散这个家。
谁敢动苏倾城和盼盼,他就杀谁。
车厢里的哭声渐渐平息。
苏倾城抽出纸巾,给盼盼擦干净脸,自己也补了补妆。
“饿了吧?”
林炎启动车子,声音温和。
“去吃火锅,说好的包场。”
盼盼重新抱紧布老虎,用力点头。
劳斯莱斯幻影驶入主干道,朝着市中心疾驰而去。
...
...
夜风呼啸。
画面拉远,不断拔高,穿过云层,来到京都游乐园的最高处。
一百二十米高的摩天轮顶端。
四周空荡荡,没有任何护栏。
狂风在耳边肆虐。
一道身影静静立在狭窄的钢架上。
一袭黑衣,白发如雪,在夜风中肆意飞舞。
冷艳至极的面容,没有岁月留下的痕迹。
唯有一双眼睛,透着历经千帆的死寂。
她就站在那里,身形没有丝毫晃动。
任凭高空罡风如何凛冽,都无法吹动衣角分毫。
她俯瞰着下方。
目光穿透夜色,越过层层叠叠的建筑,精准地锁定着那辆逐渐远去的黑色劳斯莱斯。
那是她的女儿。
也是她拼尽一切才保下来的命脉。
看了许久。
直到车子完全消失在车流中,再也看不见。
白发黑衣的女人收回目光。
她微微仰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一声叹息,从她口中传出。
短暂,清冷。
接着就被瞬间被狂风扯碎,消散在空气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