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渐渐西斜。
贡院之中依旧寂静,偶尔响起的,只是巡场书吏经过甬道时的脚步声,以及远处传来的梆子声。
顾长安提笔写完第二篇经义,缓缓放下笔。
他没有急着继续第三题,而是重新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温水。
炉中的炭火已经弱了许多,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炭心,水壶却始终带着几分热意。
他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又将第一、第二篇文章重新翻阅了一遍。
乡试不同于院试,这里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提醒。
真正能够掌控节奏的人,只有自己。
因此,他宁愿多花一些时间反复推敲,也不愿为了赶快写完,在卷面上留下任何一处可以避免的疏漏。
又过了半个时辰,第三篇经义,也终于落下最后一笔。
顾长安放下狼毫,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他抬头望了一眼号舍外。
阳光已经从甬道移到了另一侧,号舍前方只剩下一道细长的阴影。
这一日,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大半。
就在这时,甬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略显惊慌的声音响起。
“大人!学生的墨洒了!“
声音落下,不少号舍里的举子都下意识抬起了头。
顾长安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名年轻举子正怔怔站在号舍门口。
案上的砚台已经翻倒,大片墨汁顺着木板缓缓流下,浸湿了半张草稿。
他脸色煞白,双手还保持着扶案的姿势,显然刚刚起身时,不慎碰翻了砚台。
巡场书吏走过去,看了一眼卷面。
所幸沾污的只是草稿。
那举子长长松了一口气,连连向书吏拱手赔礼。
顾长安重新将两篇草稿收回布包,挂在墙边。
若方才洒的是自己的卷子,他自然也会慌。
只是这一刻,他忽然明白,陈绍安一路上那些近乎琐碎的提醒,并非谨慎过头,而是真有人因此吃过亏。
……
谢临渊缓缓放下笔。
随着时间的推移,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异味,比中午又重了一些。
他将那块浸了药香的细布重新放到鼻间,轻轻吸了一口气。
眉头虽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却始终没有停笔。
对于如今的他而言,比起这点味道,更可怕的是让思绪断掉。
他只是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便继续写了下去。
乙字四十二号里,陈绍安也已经写完了第二篇经义。
他放下笔,没有急着继续第三篇,而是抬起头,望向号舍外那一线天空。
这是他第六次走进乡试贡院。
前几次到了这个时候,他总忍不住去想后面的题,担心时间不够,担心哪一句没有写好。
可这一次,他却只是静静坐了一会儿。
随后重新低下头,不疾不徐地开始第三篇。
六场乡试,直到今天,他才终于学会,不必与时间较劲。
……
夕阳一点点沉下。
贡院里的光线,也渐渐暗了几分。
顾长安放下手中的笔,抬头望去。
阳光斜照进甬道,将一排排号舍拉出细长的影子。
不少号舍里的举子仍在奋笔疾书。
墨香混杂着炭火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顾长安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肩膀。
按照这个速度,明日上午之前,四篇经义便能全部完成。
剩下的时间,足够他检查修改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愈发安定。
与其继续硬撑,不如先让自己缓一缓。
他伸手将考卷放进布袋,挂在墙上,又把墨砚盖住,免得风吹落灰,随后将泥炉搬到号舍门口。
炉中的炭火早已熄灭,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余炭。
顾长安添了两块木炭,轻轻吹了几口气。
不多时,火苗重新升起。
铜壶里的清水很快便开始冒出细密的水泡。
他从布包里取出一小把米。
这是小翠临行前特意装进去的。
米已经提前淘洗干净,用布袋分成一顿一顿的小包,只需倒进小陶锅里,再添上清水即可。
待米粒渐渐翻滚,又拿出一小包切好的腊肉丁和笋干放了进去。
笋干吸满了汤汁之后,混着腊肉的油香,味道便全出来了。
片刻之后,一锅热腾腾的腊肉粥便煮好了。
粥香沿着甬道缓缓飘散,先是漫过隔壁几间号舍,又顺着风越飘越远。
腊肉被慢火熬出的油脂香、笋干的鲜,混合着米粒翻滚后的软糯气息,在傍晚的贡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隔壁号舍里,一名举子原本正对着第三道经义苦思冥想,鼻翼却忽然轻轻动了动。
他怔了片刻,低头看了看案上已经放凉的面饼,终究还是拿起来,蘸着温水慢慢吃了起来。
既然有人都已经开始做晚饭了,自己又何必死撑这一时半刻。
丙字号的一间号舍里,时樾刚写完一段文章,正准备继续落笔。
忽然,一缕淡淡的米香顺着甬道飘了过来。
他手里的笔微微顿了一下。
紧接着,腊肉的油香混着笋干的鲜味,又缓缓散开。
时樾放下笔,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写完的两篇经义。
沉默片刻后,他将狼毫轻轻搁下,从书箱里取出面饼,也慢慢吃了起来。
乡试有九日,今日才只是第一天。
比起争这一时快慢,先顾好身体,反倒更重要。
顾长安对此浑然未觉,又从考篮中拿出一个油纸包。
里面除了陈绍安送的酱菜外,还有几块酱好的萝卜干。
萝卜晒得极透,切成长条,用盐反复腌压之后,又拌了些许麻油与茱萸末。
经过一路闷放,咸香之中透着微辣。
正适合赶考时佐粥下饭,顾长安夹起一块,轻轻咬下。
萝卜干爽脆,带着一点晒过日头后的甜味,麻油将咸味柔和了几分,越嚼越香。
这些东西,看着寻常,真正到了贡院,才知道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实在。
……
甬道之中,巡场书吏远远走来。
空气里忽然飘来一阵淡淡的米香和腊肉香。
他循着味道望去。
甲字三十七号。
又是那个年轻人。
上午睡觉,醒来就吃饭。
如今别人还在赶文章,他倒已经慢悠悠喝起了热粥。
书吏站在号舍外,看了两眼,终究什么也没说。
这少年今日做的每一件事,都合乎规矩。
只是,这也太不像个下场考试的人了。
书吏摇了摇头,继续巡视。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西边最后一缕晚霞也慢慢隐去。
甬道两侧,不少举子已经从书箱中取出蜡烛。
火折轻轻一点。
一盏、两盏、十几盏……
微弱的烛光很快在一间间号舍里亮起,整座贡院仿佛落满了星火。
顾长安也打开书箱,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放着的几支白蜡。
这是小翠临行前特意替他备下的。
蜡烛没有问题,火折也还剩不少。
他却没有点,只是估算了一下今日完成的进度。
两篇已经誊清,第三篇的初稿也已经完成。
按如今的速度,明日上午便能全部完成。
既然如此,又何必熬这一晚?
想到这里,顾长安重新将蜡烛放回书箱。
把炉中的余炭轻轻拨散,又添了一壶热水放在旁边保温。
随后将两块木板拼在一起,铺好毡布。
又把卷成一团的薄被展开。
他吹灭炉火,轻轻躺了下去。
号舍之外,烛光仍旧一点点亮起。
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直到夜色降临,也始终没有停歇。
而甲字三十七号内,顾长安已经闭上眼睛。
伴随着远处断断续续的梆子声,很快便沉沉睡去。
夜色渐深,不知哪间号舍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很快又归于沉寂。
木板偶尔轻轻作响,烛火微微摇曳。
整座贡院,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将数千名举子尽数吞入腹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