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沉吟片刻,问道:“大人,官府不能直接征调车马吗?”
邓维桢叹了一口气道:“自然能,朝廷已经准许本官另募车马,还拨下了三成运费。只是九家原本承运的粮食数量不少,光靠衙门现有的车马,根本运不了多少。”
说到这里,他又道:“先前你留下的那个薛三,本官也让人问过了,他那六辆车倒是愿意接官府的差事。可如今城南几家车行又突然改口,原本能凑齐的车马,一下子少了大半。”
接着,他又看向那名官员:“本官让你清点的官府车马,可有结果了?”
那官员连忙道:“回大人,已经清点过了,只是数量有限,若要按原定日期发运第一批粮食,恐怕还差了不少。”
邓维桢沉吟片刻,吩咐道:“先将能够调出的车马备齐,另外派人往附近州县行文,让他们清查可用的车辆。该给的脚钱一文也不能少,谁敢借机勒索百姓,本官饶不了他!”
那官员连忙领命。
待人退下以后,邓维桢才重新看向顾长安:“长安,罗福那边问得如何了?”
顾长安将刚刚整理好的供词递了过去。
邓维桢接过看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如此看来,王守诚与罗敬之间的关系,确实不简单。”
顾长安点头道:“不过眼下还没有足够的证据,只能继续查证。”
邓维桢将供词放下,忽然笑了一声:“本官现在倒是明白,王守诚为何敢拿三百石粮食与你谈条件了。”
顾长安也笑了笑:“看来他早就料到,大人不会答应。”
邓维桢站起身,走到窗前。
“不错,他知道本官不可能拿人犯换粮食,却还是故意送来这封信。无非是想告诉本官,山西的粮运,离了他王家便寸步难行。”
顾长安沉默片刻,忽然道:“大人,下官想去城南看看。”
邓维桢自然知道他想看什么,皱眉道:“经历司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顾长安照实道:“下官想亲自去一趟,为何这些车行会突然一起改口。”
邓维桢看了他一眼,略作思索,终于点头道:“也好,不过你是奉旨查案,粮运自有衙门负责,你去看看便是,不可擅自征调车马。”
顾长安点了点头:“下官明白。”
……
半个时辰后,顾长安带着赵峥,来到了城南。
这里聚集着不少车马行,平日里往来山西的商人,大多会在此雇车运货。
街道两旁不是堆放货物的栈房,便是供车夫歇脚的茶棚。
顾长安来到其中一家规模较大的车行,掌柜原本正站在院里吩咐伙计,听说巡抚衙门来人,连忙迎了出来。
得知眼前这位年轻公子竟是奉旨查案的顾佥事,更是吓得连连作揖:“小人见过顾大人!”
顾长安摆了摆手道:“掌柜不必多礼,本官今日过来,是想问问昨日运粮车马的事。”
那掌柜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低声道:“大人,实在是小号这边出了些岔子,暂时抽不出车马……”
顾长安朝院里看了一眼。
院中停着十几辆大车,槽边还拴着几匹骡马,几个伙计正在清理车厢。
“这些车不是闲着吗?”
掌柜连忙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这些车都已经有主顾定下了。”
顾长安装作好奇道:“哪家主顾?”
掌柜迟疑了一下,低声道:“王家。”
顾长安问道:“什么时候定的?”
“去年。”
“既然去年便已经定了,为何昨日又答应官府调车?”
掌柜苦着脸道:“大人,王家每年都要从小号调不少车马,只是今年的货一直没有定下日子,小人原以为还能腾出几辆来,谁知昨夜王家突然派人送来口信,说是近日就要起货,让小号按照往年的契书,先把车备好。”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王家要运什么货?”
掌柜摇头道:“这个小人实在不知,只说让我们先备着。”
顾长安冷笑道:“连运什么货都不知道,便把十几辆车全部空在这里?”
掌柜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声调都变了几分:“顾大人,小号做的是车马生意,王家的货,我们已经运了十几年了,若是为了官府这几趟差事,得罪了王家,往后的买卖可怎么办?”
说到这里,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小人也知道耽误官府运粮是大事,可小号上下几十口人,都指望着这些车马吃饭,还请大人体谅!”
顾长安望着跪在面前的掌柜,一时没有开口。
片刻后,他才说道:“起来吧,本官今日只是来问问情况。”
掌柜连忙磕头谢恩。
离开车行以后,赵峥忍不住道:“大人,这王守诚分明是故意的!”
顾长安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赵峥皱眉道:“难道这些车行就这么怕王家?”
顾长安看了一眼身后的车行,缓缓说道:“不是怕,而是离不开。”
赵峥不解道:“离不开?”
顾长安叹了一口气道:“这些车行每年都要靠王家的生意养活几十口人,得罪了王家,今年或许还能撑过去,明年呢?”
赵峥闻言,顿时明白了几分,但还是有几分不忿道:“难道就任由王家拿捏不成?”
顾长安没有立即回答,他望着街道两旁的车马行,沉吟了片刻,这才说道:“先回衙门吧。”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从街口传来。
一名巡抚衙门的亲兵快步赶到近前:“顾大人,可算找到您了!”
顾长安微微皱眉:“出了什么事?”
那亲兵连忙道:“王家的粮车到了!”
顾长安一怔道:“什么粮车?”
“就是王家答应送给官府的那三百石粮食!”
亲兵喘了口气,继续道:“十几辆大车,如今就停在城门外,车上还插着王家的旗子。”
顾长安问道:“既然已经装好了,为何不直接交给官府?”
亲兵苦笑道:“王家的人说,粮食已经备齐,只等官府派人验收。可城门外现在围了不少百姓,都在议论官府为何迟迟不肯接粮。”
顾长安听到这里,脸色终于变了。
好一个王守诚,早上刚拿三百石粮食与官府谈条件,转头便将粮车堂而皇之地摆到了城门外。
城中的百姓哪里知道其中的内情?
他们只看见王家愿意出粮,官府却迟迟不肯接收。
而真正需要运出去的官粮,偏偏又因为车马不足,迟迟无法启程。
顾长安沉吟片刻,忽然问道:“王家的人可曾说过,若官府愿意接粮,是否仍要答应之前的条件?”
亲兵摇头道:“这个倒没有,只说一切听候官府安排。”
顾长安闻言,心中微微一动:“走,先回巡抚衙门!”
……
回到衙门时,邓维桢已经得知了消息。
见顾长安进来,他忍不住冷笑道:“王守诚倒是会替自己挣名声!”
顾长安拱手道:“大人,既然王家说愿意出粮,何不派人去验?”
邓维桢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
顾长安正色道:“王家既然说愿意协助官府运粮,那便按公事办理,先派人验粮,再问清楚这三百石粮食究竟是捐是卖,何时交割,是否还有其他条件。”
邓维桢点了点头:“本官正有此意。”
顾长安又道:“若是王家仍然拿罗福作条件,那就请他们另行说明,粮食可以照章收购,案子却不能拿来做买卖。”
邓维桢沉吟片刻后,立即叫来经历司官员,命其前往城门验粮。
待人退下以后,邓维桢才重新看向顾长安:“长安,今日去了城南,可有什么收获?”
顾长安将车行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邓维桢听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原来如此。”
顾长安道:“大人,王守诚手里握着的,恐怕不只是几家车行的契书。”
邓维桢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拿起桌上的那封王家来信。
过了片刻,他才说道:“本官已经派人往附近州县调车,最迟三日,应当能凑出一批来,只是这样一来,陛下给的五天期限……”
邓维桢没有说完,但顾长安却明白他的意思。
皇帝的密旨中说了,如果五天内太原没有发出粮食,他就得带着铜牌回京跟皇帝解释。
这时,邓维桢又道:“而且,今日经历司又收到了一封催粮文书。”
说着,他从桌上取出一份公文递给顾长安:“你看看吧。”
顾长安接过一看,脸上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这是金州送来的催粮文书。
乌勒部已经将那七十三名被掳百姓送到了边外,其中还有一个年仅五岁的孩子。
眼下只等大周确认粮食的交割日期,双方便能完成换俘。
可若是太原迟迟不能发粮,一旦错过这次边市,那七十三人便要被重新带回草原,直到明年开春才能再议。
顾长安将公文放下,脸上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大人,恐怕还得另想办法。”
邓维桢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主意?”
顾长安也陷入了沉默。
见他久久没有说话,邓维桢倒也没有催促,只是将那份催粮文书重新收了起来。
“你先回去吧,罗福那边还要继续查。粮运的事,本官自会想办法。”
顾长安拱手告辞。
走出巡抚衙门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街上仍有不少百姓在议论王家送粮的事情。
有人夸王守诚慷慨,也有人抱怨官府办事拖沓,明明粮车就在城门外,却迟迟不肯发运。
顾长安听了几句,便没有再听下去。
今日他将罗福顺利带回,又问出了一些与王守诚有关的线索,本该算是有所收获。
可王守诚只用了一个晚上,便让原本安排妥当的粮运陷入了困境。
更麻烦的是,官府明明没有答应他的条件,如今反倒成了百姓议论的对象。
顾长安走到街口,忽然停下脚步。
“赵峥。”
“大人有何吩咐?”
顾长安沉吟片刻,问道:“去打听一下,最近一趟从京城来太原的车队,如今到了哪里?”
赵峥微微一怔:“公子是说,赵大叔他们?”
顾长安笑了笑:“不错,就是辽丰车马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