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后背像是被人拿烧红的铁棍捅了个对穿,疼得周莽眼皮一跳,猛地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两张狰狞的脸,和一把当头劈下来的刀。
刀风已经压到面门。
周莽连想都没想就动了,这是他活了二十八年、在尸堆里滚出来的本能。
他整个人往侧里一滚,刀锋擦着他的耳根剁进泥里,溅起一蓬土。
“哟,装死的狗东西还敢躲?”
持刀那班头愣了一下,随即狞笑。
“老子看上几个犯妇,是你这等小杂役能拦的?今儿个爷送你上路!”
另一个差役已经绕到了侧面,手里的铁尺抡圆了砸向周莽的太阳穴。
周莽脑子里还一片混沌,身体却先动了。
他左手闪电般扣住那持刀差役的手腕,往怀里一带,膝盖同时顶上对方的下颌。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那人的下巴整个歪到了一边,惨叫卡在喉咙里还没出来,周莽的双手已经攀上了他的脑袋。
一拧。
咔嚓。
尸体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侧面那个差役的铁尺停在半空,脸上的狞笑一寸一寸地凝固,化作惊恐。
“你、你......”
周莽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他欺身而入,一记肘击砸碎对方的喉结,顺势扣住后颈,同样的手法,同样的一声脆响。
第二具尸体倒下。
前后不过三个呼吸。
周莽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身上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后背的伤口随着他的动作崩开,温热的血顺着脊背往下淌。
“什么……地方……“
他晃了晃,一头栽倒,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里,周莽感觉到两片温软的东西覆在了他的嘴唇上,紧接着一口气渡了进来。
温热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甜香。
周莽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一张俯下来的脸。
脏兮兮的,沾着泥灰和泪痕,可掩不住底下那副好模样。
眉眼英气,鼻梁挺直,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被火光镀上一层暖色。
那双眼睛又亮又急,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见他睁眼,那女子的瞳孔猛地一缩,唇像被烫着似的弹开。
火光在两人之间一跳,将那未及消散的温热生生截断。
裴照月直起身,飞快别过脸去,火光也遮不住她一路烧到脖根的红。
她抬手狠狠抹了把嘴唇,力道大得发狠,可越抹,那点火似的触感越清晰。
她的唇,完完整整,压在一个男人的唇上,舌头几乎都要……
“呸。”
她低低啐了自己一口,胸口起伏得厉害。
可眼前这个姓周的差役,看她们的眼神很干净,不但没有对她们动手,还在她们有危险的时候救了她们。
给救命恩人渡口气,算得了什么?
她胸口那阵慌乱,这才勉强按下去。
周莽躺在地上,感受着唇上残留的温热,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刚刚昏迷的时候,两股记忆毫不相干的记忆狠狠的撞在一起。
前世,他是外籍佣兵,代号“蛮牛”,正在金三角执行护送任务,后背中了两枪。
而原身,也叫周莽,是大禹末年北境押解司的一个小差役,这一趟是押解三十几名犯妇去北境黑石堡。
行至黑风岭,刘班头喝了酒,见色起意。
原身拦了一句,被生生打死。
而他,就在他们下杀手的时候醒过来的,伸手结果了两人。
周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看来自己是穿越了。
他撑着地,慢慢坐起身。
后背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一寸一寸扫过四周。
残破的佛像,腐朽的香案。
剩下的,就只有篝火边这十几个女犯,囚衣脏的脏、破的破,可这一眼扫过去,周莽还是愣了半息。
这一批犯妇,竟没一个难看的。
有眼角含春的少妇,有腰肢盈盈一握的小姑娘,还有身段丰腴的妇人。
那妇人跪坐着缩在角里,衣襟被她自己的胸口撑开一道缝,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乱世的女人,像风里的一蓬蓬花。
而他,是这座破庙里,唯一活着的男人。
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走上前来,一身脏坡囚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偏偏掩不住底下的起伏,走动间,腰肢款摆,胸前的衣襟随着呼吸轻轻晃,晃得人心神不宁。
她蹲下身,不由分说就去解他胸前的衣带。
周莽身体本能一绷。
“别动。”
她按住他手腕,力道不大,语气却不容置疑。
“我叫苏半夏,懂些医。你受的伤不轻,我查看一下。”
“两下铁尺都打中要害,没死算是命大。”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脊骨往下滑,停在伤处边缘,轻轻按压试探。指腹微凉,他的皮肤滚烫,两个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低着头,一缕碎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肩胛。
周莽的后背绷成了一块铁板。
这女人查看伤势的眼神干净得像水,可那双凉丝丝的手,落在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身上,本身就是一场刑。
周莽看着她,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别着脸、耳根还红着的英气女子,哑着嗓子开口。
“……是你们救了我?”
“是裴姐姐给你渡的气,是我给你包的伤。”
那女子答得干脆。
“多谢。”周莽道。
裴照月听到这两个字,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没回头,声音绷得紧紧的,带着三分不自然、七分强撑的镇定。
“我这也是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这次……这次咱们扯平了。“
扯平了。
周莽咂摸着这三个字,又咂摸了一下唇边残留的那点柔软,心里失笑。
嘴上说是报恩,渡气的时候手可没抖。
这女人,外头一层英气的壳,里头那点羞怯,藏都藏不住。
但他没心思细想这个。
他垂下眼,飞快地盘算着眼下的局。
杀了两个差役,押解的犯人流失大半,他要是回衙门复命,肯定会被治罪。
这衙门,回不得。
乱世之中,路却不止一条。
找伙山贼落草、去边军投军卖命……凭他前世这一身杀人的本事,到哪里混不出一口饭吃?
至于眼前这十几个女人......
周莽抬起眼,声音平静。
“你们走吧。”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
“衙门我是回不去了,这押解的差事,到此为止。”
周莽慢慢道。
“你们也都是苦命人,都各自逃命去吧。”
“回原籍也好,投亲戚也好,趁现在天黑没人追,找条活路。”
十几个女人面面相觑。
方才他醒来,众人心里刚松了口气,这乱世里,一个肯为她们拦刀的差役,是她们眼下唯一看得见的依靠。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就听见“你们走吧”四个字,一张张脸霎时又白了。
一个年纪小的,眼圈当场就红了。
“我、我们能走到哪儿去……”
“咱们是流放犯,籍在官册上。”
“回原籍,邻里报官,抓回去就是斩。”
“投亲?这年头亲戚自家的嘴都顾不过来,人家开不开门都难说。”
一片惶然中,苏半夏却忽然开了口。
“我跟着你。”
她直直地看着周莽,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其他女犯也反应过来。
“周差役,都这时候了,你还替我们想……”
“我们欠你的命,哪能说走就走!”
“是啊,我们要是走了心里有愧啊!”
女人们像是被点着了的干柴,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一双双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吓人。
周莽眼神微冷,淡淡的扫了她们一眼,冷哼了声。
“这世道,命都顾不过来,谁有功夫顾什么恩情。”
一句话,戳破了所有人的心思。
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女人们霎时哑了火,好几个红了脸低下头去。
是啊,说报恩是假,想攀着这棵能杀人的树活命,才是真。
“周莽。”
苏半夏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
夜风掀起她的裙角,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她恍若未觉,声音不大,斩钉截铁。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
“我已经决定跟着你。”
“为了治你的伤,也为了日后能活着。”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柔和又倔。
唇瓣被火光染成暖色,微微抿着,方才贴在他胸口呼吸的那两片唇,此刻紧紧地抿出一条线。
周莽看着苏半夏,轻轻点了点头。
这女人会医在以后有用处,留在身边也算是一个助力。
火光跳跃。
裴照月终于回过头来。
她的目光落在周莽脸上,那里面有忐忑,有倔强,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想要靠近什么的灼热。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对。”
周莽看着这一双双眼睛,沉默了片刻。
也罢。
乱世里,十几个会持家、会医、会针线、会做饭的女人,未必是累赘。
他前世带队,最懂一个道理。
一个人,再能打,也是死的快。
“行。”
他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
“既然要跟着我,那现在就动身,立刻离开这儿。”
“现在?”众人愕然。
“天还没亮,你的伤......”
周莽刚要开口解释,忽然,他的耳朵动了动。
夜风从官道尽头灌过来,风里裹着一丝极轻、极细的声响。
马蹄声。
周莽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一把抓过篝火边死差役落下的环首刀,五指缓缓收紧。
周莽猛地望向庙门,瞳孔一缩。
“五百米!三匹马!”
“有人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