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坤目光微闪,冷冷地看着周莽。
那双眯缝眼里,精光一寸寸地收,像打算盘的手指,把眼前这个汉子从头到脚拨了一遍。
粗布短打,满手老茧,一身血腥气还没散干净。
在这么个地界上,穿成这样的人,不该有这个胆子。
可他,偏偏有。
身侧一名儒衫师爷凑近了,压着嗓子,在他耳边飞快地说了几句。
钱坤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
先是白,再是青,最后硬生生堆出一团笑。
再抬起头时,钱坤脸上那层惊惧竟收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和气的笑。
“周先生。”
他指了指桌上的酒菜,拱手。
“胃口不错啊。这醉仙楼的菜,可还合口?”
周莽低头吃饭,没理他。
他一拍大腿,声音陡然高了八度。
“误会!天大的误会!”
他上前两步,竟对着周莽长揖到地。
“方才听手下人回明了。”
“是我家万贯有眼无珠,先冲撞了先生和……几位夫人。是他该死。”
满堂宾客看傻了。
方才还鼻孔朝天的钱老爷,转眼就弯成了虾米。
有人筷子停在半空,有人酒盏倾斜了都不知道,酒水顺着桌沿滴滴答答。
钱万贯瘫在地上,右手还钉着筷子,疼得满脸是汗。
“啊啊——呜呜——”
“闭嘴!”
钱坤回头一声厉喝。
“畜牲!还不给这位爷磕头赔罪!”
钱万贯懵了。
周莽没说话,慢条斯理夹起一筷子水晶肘子,送进嘴里,嚼了。
“哦?那你打算,怎么办?”
“赔罪!自然是要赔罪!”
“爷。”
钱坤搓着手,腰弯得更低。
“小儿的赎金,您开个价。”
“只求先生高抬贵手,放过犬子。”
“钱老板。”
周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眯眯地看着他。
“咱们也算相识一场。不瞒你说,这狼山县,我还是头一回来吃东西。”
“哎哟——”
钱坤一拍大腿。
“那感情好!往后先生常来!这醉仙楼,先生随时光顾,账全记在我钱家头上!”
“算了算了。”
周莽摆摆手,笑容不变。
“买卖没做完,先别说交情。”
钱坤脸上的笑僵了一僵。
绕了半天,又绕回来了。
“……是是是。”
他擦了把汗,试探着开口。
“老夫愿意给几位夫人,一人一百两压惊。先生意下如何?”
周莽眼皮都没抬,朝旁边努了努下巴。
金玉娘会意,袅袅婷婷站起身。
她今儿穿了件杏子红的窄袖襦裙,腰束得极紧,站起来那一瞬,满楼的目光都跟着那截细腰晃了一晃。
笑吟吟地起身上前,先给周莽斟了杯酒,这才转向钱坤,福了半福,声音又甜又软。
她不慌不忙,从袖中摸出一页纸,葱白似的手指捏着,脆生生开口。
“钱老爷。压惊的三百两,我们姐妹就厚颜收了。”
“剩下的惊嘛,我们回去,自己慢慢缓。”
“现在,咱们来说说,”
她抬起眼,桃花眼里一片清亮。
“钱少爷这桩买卖。”
钱坤的眼皮狠狠一跳,听着金玉娘的口气这一百两根本不够他们压惊的。
“钱少爷是钱家的独苗,金贵。”
金玉娘不紧不慢,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桌上。
“一口价,一万两。”
“这是第一笔账。”
“第二笔账,钱老爷带着十几条刀棍上门,喊打喊杀,惊了我们一桌子酒菜。”
她又竖起一根手指。
“也一万两。”
“两笔账结清,咱们两讫。”
“两万?!”
钱坤脸上的肉一哆嗦。
“多吗?”
金玉娘眨眨眼,笑得又甜又媚。
钱坤脸上的肉剧烈地抽搐起来,双目几乎喷出火来。
两万两!
他的钱,大半都拿去“走动”了。
那桩大买卖眼看就要成,上下关节全是他钱家的银子铺出来的。
眼下他账上能动用的现银,满打满算,三万两出头。
这一张口,就要走他三分之二的身家!
可地上,他的独子被钉着手掌,呜呜地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那是他钱家三代单传的一根苗啊……
“钱某……回去凑!”
钱坤一咬牙。
“嗯,钱老爷快去快回。”
周莽终于开口,淡淡道。
“我这顿饭,快吃完了。”
满楼一静。
谁都听懂了,饭吃完之前,钱到,人走;饭吃完之后,未到,收尸。
钱坤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抽了几下,突然转头看向钱万贯,眼神复杂得像打翻了的酱缸。
那是他嫡亲的独子,是钱家三代单传的根。
“取!现在就去取!”
他冲着师爷嘶吼。
“回府里取现银,全取来!”
师爷连滚带爬地去了。
恰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铁尺、腰刀撞得叮当作响。
“让开让开!衙门办案!”
七八个衙役拥着个黑脸班头冲上二楼,如狼似虎。
为首的班头姓李,生得豹头环眼,一进雅间,眼皮都不抬,腰刀往桌上一拍。
“哼,大胆狂徒!昨夜纵火焚烧县衙、伤我护院,可是你等所为?!”
“奉县尊老爷令,锁拿归案!”
满堂宾客噤若寒蝉,几个胆小的已经钻到了桌子底下。
白七娘眸光一冷,右手指节咔咔作响,长腿微微绷直。
“七娘。”
周莽头也没回,只抬了抬手。
白七娘咬了咬下唇,那双凤眸里杀气翻涌,却硬生生收住了。
她退后半步,胸脯起伏了两下才平复,退到周莽身侧,低声道。
“莽哥......”
“放心。”
周莽笑了笑。
李班头见没人搭理自己,脸上挂不住了,铁尺一指周莽。
“聋了?!爷问你话呢!”
“不说话!好!那就跟我会大牢里吧。”
说着,他一挥手,几名衙役如狼似虎地扑向周莽。
满楼的气氛,骤然绷紧到极点。
钱坤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来了!县衙的人来了!只要官差拿人,这贼人就得束手,他儿子——
他的喜色还没爬上脸。
周莽的眼神,变了。
话音未落。
一股煞气自眼底轰然浮起,他坐在原地没动,手里的筷子却抬了起来,筷子尖,遥遥对准了地上哀嚎的钱万贯的咽喉。
动作随意得像挠痒痒,筷尖却精准地压在那跳动的血管上,再进半分,就是一个血窟窿。
“别——!!”
钱坤魂飞魄散,一个箭步扑上去,死死抱住那班头的腰。
“老李!老李!使不得!”
“我儿子还在他手里啊!!”
“钱员外你——”
“我求你了!!”
钱坤几乎是嚎出来的。
“退后!都退后!!”
衙役们面面相觑,进退两难。
周莽的筷子,稳稳地悬在钱万贯咽喉上方三寸,一动不动。
他抬起眼,看向钱坤,语气闲适得像在谈天气。
“方才有人说,让我去衙门。”
“钱老板,我没办法。”
李班头的铁尺僵在半空,冷汗唰就下来了。
钱坤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正对上儿子惊恐欲绝的眼睛。
“退!退!!”
他疯了似的朝衙役挥手。
“都给老夫退出去——!”
班头不甘心地瞪着周莽,被钱坤连推带搡,一队衙役悻悻退下了楼。
满楼重新静下来。
周莽缓缓放下筷子,夹起最后一块肘子,吃了,又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拿袖子抹了抹嘴。
“饭吃完了。”
钱坤一个激灵,扭头就往楼下跑,边跑边喊。
“来了来了!银子!马上来了!”
师爷带着四个伙计,拿着一个盒子,气喘吁吁地撞进来。
金玉娘上前,把盒子打开,里面是十几张银票。
她验得极细。
“莽哥。”
“没有问题。”
听到她的话满楼的男人齐齐咽了口唾沫。
周莽起身,一脚踢开椅子,顺手拔出钉在钱万贯手上的筷子,在对方锦衣上擦了擦血,丢回桌上。
“钱老爷,”
他淡淡道。
“令郎这手,找个好大夫,兴许还能拿筷子。”
“谢爷!谢爷开恩!”
钱坤连连作揖,一把将瘫软的儿子捞起来,父子俩连滚带爬地下了楼,头也不敢回。
周莽一挥手。
“走了。”
金玉娘揣好银票,和白七娘、沈青梧跟在周莽身后,慢慢下了楼。
满堂宾客贴着墙根让路,看周莽的眼神,像看一尊从话本里走出来的活阎王。
出了酒楼,日头正毒。
周莽眯了眯眼。
身后,脚步声跟了上来,不紧不慢,七八个人,呈扇形散开。
白七娘眼角余光一扫,压低声音。
“莽哥。”
“嗯。”
周莽脚步没停。
“找个无人的地方解决。”
说完几人就朝着小巷子里钻,行至一条窄巷,前后无人。
李班头带着衙役,呼啦一下散开,堵住了巷口。他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挤出个狞笑。
“这位爷,楼里的账结清了,衙门里的账,还没算呢。”
“哦?”
周莽站定,脸上带着笑容转过身。
“这位班头,衙门的帐怎么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